姜时愿猛地后退一步,后腰被人紧紧扣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唇瓣,像是要抹去那道灼热的触感,指尖划过的力道带着几分自虐的意味。
唇上的麻意未消,反而被这粗暴的动作蹭出些微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像是气急了。
顾不得身份,竟然抬手朝他扇去,只是手腕在半空被人拦下。
谢怀瑾的力道大得惊人,指骨紧扣着她的腕骨,像是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是未散的暗沉。
刚才那瞬间的冲动褪去后,此刻只剩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僵持。
姜时愿挣扎了几下,对上谢怀瑾的目光,眼底的惊惶已被一层冰冷的讥诮取代。
她望着谢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十足挑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这是……恼羞成怒,连体面都不顾了?”
收紧的手缓缓松开,指腹从她腕间滑落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他直起身,刻意拉开了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却没再说话。
姜时愿用了力才推开谢怀瑾,那力道带着积压的愤懑,让他踉跄着退后半步。她没有回头,脊背挺得像株宁折不弯的竹,快步穿过殿门,裙裾扫过地面,留下一阵急促的声响,随即消失在长廊尽头。
宣政殿再次恢复平静。
静到极致,连殿角铜鹤香炉里余烬落定的轻响都格外清晰,更别说若真有银针落地,那细微的脆声定能穿破这层死寂,直直撞进人心里去。
谢怀瑾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衣料的微凉触感,唇上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的冷香。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方才强吻时的灼热与暴戾褪去,只剩下满殿空旷的冷清,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在胸腔里缓缓蔓延。
高玉垂着手站在殿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陛下眼底尚未散尽的波澜。
他跟着谢怀瑾时日虽短,却也摸透这两位的相处模式,吵得再凶,过些时日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重新凑到一处,倒像是用这种方式牵绊着彼此,旁人实在插不上手。
“陛下,礼部的杜尚书到了。”他声调平稳地回话,将方才那阵剑拔弩张的气劲轻轻拂去,仿佛殿内那片刻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龙袍前襟,指尖划过衣襟上繁复的云纹,那点残存的躁意渐渐压了下去。
他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高玉应声退下,心里却暗忖:这二位的账,怕是又得等下次见面时,才能接着算了。
杜尚书捧着一卷明黄卷轴,脚步轻缓地进了殿,对着谢怀瑾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参见陛下。”
谢怀瑾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已恢复了帝王的深敛:“何事?”
“回陛下,”杜尚书展开卷轴,“下月初三是先皇忌辰,按例需于太庙行祭奠礼。臣已拟好祭文与仪程,特来呈请陛下过目。”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礼部还需筹备春闱放榜事宜,相关赏罚章程与新科进士的授官名录,也需陛下定夺。”
谢怀瑾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先皇忌辰”几字上,眸色微沉。
“祭文放下,”他淡淡道,“仪程按旧例办。
杜尚书得令,随即躬身应下:“臣遵旨。”
谢怀瑾的视线掠过他手中的春闱章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新科进士的名录,明日呈来。”
“是。”杜尚书将卷轴放下,又躬身行了一礼,才缓缓退了出去。
杜尚书的脚步声渐远,殿门合闭的轻响落定,谢怀瑾指尖的叩击声也停了。
他垂眸看着御案上摊开的祭文,墨迹乌黑,字字都像是从故纸堆里爬出来的枷锁。
先皇……那个给予他帝位,却也亲手碾碎他半世温情的人。
皇家亲情本就薄如蝉翼,偏要在这些虚礼上做足姿态,让他对着一篇矫揉造作的祭文,扮演什么感念亲恩的孝子。
喉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腻烦,他抬手将祭文推到一旁,目光扫过那卷春闱章程,眉峰微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雕花,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心头的躁郁。
新科进士,授官名录……这些才是实打实的政务,是他能牢牢攥在掌心的东西。
不像人心,尤其是姜时愿那颗反复无常的心,总让他失了分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成只剩帝王的冷静与疏离。
宣政殿的奏折日日堆的高,烛火总是燃至深夜才恍恍惚惚灭掉。
谢怀瑾蹙着眉,抬手轻轻抚着额角,指腹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连日的操劳让那里泛起一阵钝痛,眼前的奏折字里行间仿佛都在旋转。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疲惫强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怎的,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姜时愿离去时挺直的脊背,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
他指尖一顿,随即用力闭了闭眼。
“高玉。”
“奴才在。”高玉躬身入殿,恭敬的站在一旁。
“她最近在做什么?”
高玉心思转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竟已快半月没在御前见到姜时愿的身影了。
他垂首回话,声音恭谨:“回陛下,汀兰水榭的宫人日日来报,说公主殿下这些时日都待在榭里,多数时候在看书,偶尔会去园子里侍弄那些新栽的兰草,倒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谢怀瑾将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
她竟能安安静静待那么久?
是真的敛了性子躲起来,还是又在暗地里盘算着什么新的法子来气他?
那日她口无遮拦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什么“诱引”,什么“旖旎”,字字都像带了钩子,勾得他心头发紧,连带着额角的钝痛都愈发清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添了几分决意。
“摆架,去汀兰水榭。”谢怀瑾放下朱笔,抬手抚了抚衣袍前襟,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起身时,袍角扫过御案,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高玉在一旁连忙应下,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镜似的。陛下这半月来明着不提,暗地里怕不是早就记挂着那边了。这趟去,指不定又要生出些什么波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