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心中仍旧烦闷。
姜时愿说的不错,他如今这般境地,也不全然是姜国的错,安国若是强势,他又何须远到此地做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质子。
可,他如今这般境地,安国亦或者姜国谁又无辜的了哪去呢?
深夜,谢怀瑾独自坐在书房喝酒,透过窗子望着天上明月,诸事未定,心绪未平,他当然是恨,恨不得用鲜血将他的来时路洗的干干净净才好。
谢怀瑾是在攒着劲儿,他生来就不是什么懦弱无骨的人,他骨子里喧嚣着狼崽子的血,多年伪装,让人近乎忘了他初来时不顾性命的狠劲儿。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而另一边,姜时愿也难以入眠。
她被上官皇后教养的太好,不谙世事只做个单纯的娇花,单靠短暂的几个月和前世半阙结果,她是给自己做了个牢笼,困在命格里哪怕撞破了头也盘算不出法子破解。
偏偏这事,她一个字都不能跟旁人提及。
姜时愿分不清自己的心,说实话,她也不清楚谢怀瑾的能力,只知道前世谢怀瑾仅用半年时间扭转乾坤反败为胜,登基前亲自率兵连战连胜,那时她还是个只会寻他麻烦的骄纵公主。
姜时愿怎么会不知道谢怀瑾心中的恨呢?
但刚重生时,除了他,姜时愿找不到别的解法。
她确实急切的想要得到肯定,日子越来越近,她骤然得不到安全感,只得不断试探,无论对错。
姜时愿已经收到消息,安国使臣已经加快速度向京城赶来,安国的形势定是更加紧迫。
次日。
姜时愿出现在谢怀瑾面前时,谢怀瑾已经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见着书房娇影微微一愣,“殿下这是昨日没能出气?”
姜时愿深吸一口气:“本公主不是同你争吵,做事有始有终,这是最后一次。”说着,姜时愿便把密信甩在书桌上,转身欲要离去,行至门口时,姜时愿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上谢怀瑾阴郁的双眸,娇声泛着冷意:“谢公子望日后,后会无期。”
谢怀瑾冷笑一声。
雪停后的第五日,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小太监阖宫传旨时姜时愿正要去给上官皇后请安。
大皇子妃择的是兵部尚书的嫡女何皎皎,是个不怎么出名的冷冽美人。
二皇子则是丞相幼女杨清云,丞相女在赏花宴上出了风头,其本也是宜嫔相中的人。
两位皇子,一文一武,而赐婚旨意择的皇子妃却和他们刚好互补。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最擅长的便是权衡之术,是最冷血的人。
姜时愿如此,也少不得他的手笔。
纪家,从始至终,在皇帝的心里不可能出落皇子妃,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皇子得到这样隐蔽的助力,万事推脱到明面上来,二人势力相互制衡,谁也不敢最先动作。
姜时愿脾气执拗,自和谢怀瑾争吵过后,赌着气不去关注临华殿的消息,而是日日跑去关宓宫陪着上官皇后。
谢怀瑾越发忙碌,他和大皇子达成协议,二人心中各有盘算,殊途同路,比姜时愿的玩笑更可靠些,两个未来君主的约定,牵扯着两国日后的贸易往来。
近几年谢怀瑾一直留意安国的动向,身边也有几个可用之人。
所以,他是有把握争上一争,他和姜时愿的交易便显得没那么重要。
姜恒的挑拨不过是算准了谢怀瑾的心思并不干净,偏偏当局者迷。
安国使臣脚程很快,安国形势比姜时愿得到的消息中更加紧迫,他们要赶在除夕之前回到安国都城,不然一旦时日耽搁的太久,安国皇帝没有撑到谢怀瑾回国,也是满盘皆输。
五日的周旋像一场无声的博弈,安国使臣靴底的尘土尚未落定,便已带着谢怀瑾的身影匆匆踏出姜国宫门。
车辇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谢怀瑾掀起车帘一角回望,宫墙巍峨依旧,却再困不住他眼底翻涌的锋芒。
那些刻意弯下的腰、藏起的利爪、故作怯懦时垂下的眼帘,此刻都随着宫门的远去,碎成了风里的尘埃。
姜国皇宫深处,姜时愿斜倚在软榻上,指尖划过微凉的玉枕。
窗外传来小宫女窃窃私语,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对侍立的听荷淡淡道:“把那盏‘寒江独钓’的琉璃灯撤了吧。”
灯影曾映过她与谢怀瑾数次深夜密谈的身影,如今人去灯空,倒也省了些无谓的牵绊。
她何尝不知谢怀瑾踏出宫门时的决绝?
只是有些道别不必说出口,有些成全,藏在“称病”的沉默里更显体面。
城外的风卷着寒意扑进车辇,谢怀瑾将披风裹得更紧些。
他知道,安国都城的烽火或许已烧到了宫墙下,皇帝的龙体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这场归途,每一步都踩着倒计时。
但他不怕,那些在姜国忍辱负重的日夜,早已将他的筋骨磨得比铁还硬。
使臣在车外禀报:“皇子殿下,按此速度,除夕前必能抵达。”
谢怀瑾颔首,目光穿透重重关隘,仿佛已望见安国都城的轮廓。
他想起姜时愿始终未曾露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好,这般凉薄倒合了姜时愿的性子,省了临别时的虚与委蛇。
从今往后,姜国的宫墙、琉璃灯的光影,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的战场在安国,他的刀要斩向乱局,他的血要热起来了。
他现在是谢怀瑾,是即将掀动安国风云的利刃,不再是姜国皇宫里那个需要伪装的“懦弱者”。
车辇加速前行,将姜国京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末了,终于还是姜时愿心软。一架悬着永乐宫令牌的马车匆匆驶出皇宫,追出京城二十里终于追上安国返程的车队。
“谢公子——谢公子留步!”驭马者是永乐宫的喜平公公。
谢怀瑾勒住缰绳,马上的身影消瘦却格外挺拔。他冷声问道:“何事?”
“回谢公子,奴才奉公主殿下之命,给谢公子送些东西。”喜平利落的跳下马车,摆好马凳,帘子微动露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拨开帘子走下马车。
谢怀瑾不自觉的轻扯起嘴角,讽刺的话滚到嘴边骤然止住。
竟不是那抹耀眼傲娇的身影,而是身着素裙的芙蕖。
芙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梨花木盒,走到谢怀瑾身边停下,谢怀瑾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这瓶子谢怀瑾认得,百花解毒散,姜恒已经给过他了。
“公主殿下交代奴婢,务必将此物交给公子。”说罢,芙蕖规规矩矩的行礼,收起空盒子回到车上。
喜平收起马凳,坐上马车拎起缰绳折返回去。
谢怀瑾望着离去的马车,心口犯冷,气急反笑。
芙蕖和喜平回到永乐宫时,天近黄昏,姜时愿正站在庭院之中,眼神有些空洞。
看到芙蕖归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复又被咽下,这几日她一直闷在宫里,思绪混乱怎么也理论不清,她让人务必送去解毒药,一则是给谢怀瑾更多一重保障,二则是确确实实要放弃谢怀瑾这条路。
姜时愿明白除了最后的这瓶解药,她对他来说再无价值,与其届时让谢怀瑾一路血洗进宫索要,不如现下就给了,也算这场交易的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