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姜时愿坐在榻上,手指揪着帕子乱扯,想起那日大雪谢怀瑾冷厉的声音和锥心的话,心头酸涩说不清的滋味。
金尊玉贵般长大还没碰上过比谢怀瑾脾气更执拗的人,像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只会用他的棱角割伤旁人,从来不会说些软和的话。
谢怀瑾随着车队前行,一路沉默寡言,十几日,日夜兼程,每到一处歇脚,他都会拿出那个瓷瓶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恼什么,一场交易无形中拉进了他和姜时愿的距离,可他和姜时愿的身份到底是不对等的,他本就应该清楚,姜时愿的好也许真的是可怜小猫小狗一般施舍给他的,姜恒的话无非是想让他记得现如今的差距,好将恩情无限放大。
他竟然轻易就被扰乱了心思。
这瓷瓶,不仅仅是解药,更是姜时愿同他的牵扯,如今这份牵扯没了,得偿所愿,他却高兴不起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倘若真有短兵相见的那日,他会像承诺姜时愿的那样,留她身边人的性命,就当是......两清了。
安国的消息是年后才传入姜国皇宫的,谢怀瑾归国途中遇刺险些失了性命,边境的消息和多年为质的皇子前后脚的进入安国都城,除夕之夜,本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却在这一天局势突变就连原本稳操胜券的一众世家一时间也慌了神,安国已经选不出合适的人率兵。
谢怀瑾低垂着眸子,听着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争论不出来什么结果。
此事啊,成,便是登基路上的垫脚石,若败,也许是一无所有。
谢怀瑾勾了勾唇,出乎众人意料自请带兵出征。
这一次是群臣站在他的对立面,寒门之人怕他死后再无理由能与世家抗衡,世家呢?则怕他此去勾结蛮族背信弃义,剩下的那部分人便是忠君派,他们信不过旁人更信不过谢怀瑾,他们战战兢兢却也无计可施。
安国皇帝与他近乎一个时辰的独处,空荡荡的大殿除了跪在地上的谢怀瑾再无旁人。
谁也不知道他二人说了什么,只知道殿门再次打开之时,谢怀瑾手执圣旨与虎符,安皇不顾群臣反对给了谢怀瑾莫大的权力。
许是这些年压抑的久了,战场上谢怀瑾撒欢儿式的打法让一向凶猛的蛮族也无力招架,一连几战,蛮族屡战屡败。
姜时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宫中修剪花枝,刀尖一颤,剪下的花骨朵坠落在地,她心中忐忑不安,手指因着用力收紧有些颤抖。
建元十五年春末,谢怀瑾于成凌关大胜蛮族。
安国皇帝自知不久于人世,边关捷报传来之时,便八百里急谕诏回谢怀瑾。
安国都城,城门大开,城门口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还有不少行人熙熙攘攘的往城门口涌动,为了迎接三军凯旋的威容也为了迎接她们的家人……
“听说了吗?大军今日就归来了!”
“是啊!如今都城谁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子殿下英勇无畏,厉害的很呢!”
“多亏了咱们这位皇子殿下,才能这么短时间班师回朝!”
“不是说皇子殿下多年为质,日子过的凄惨无比吗?他从哪学来的这一身本领?”
“嘘!你不要命了?如今那位是打了胜仗的,谁还敢提什么质子不质子的事?”
“你瞧瞧这满大街的人都是来看咱们皇子殿下的。”
“听说皇子殿下也是俊俏的紧呢!”
“是吗是吗?那快些走,去晚了可什么都看不到了。”
渐行渐近的军队缓缓踏入都城,欢呼声中夹杂着喜极而泣,主街道两旁的茶馆酒楼上站满了人,大多是带着帷幔的年轻女子,她们手中捧着花篮抓起了花朵向下撒去,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将士们的肩头。
骑在黑色骏马上的谢怀瑾一袭银甲,墨发飞扬,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如若寒星,经过血洗变得犀利而深邃。他微微抬头望向四周欢呼的人群,眸色暗了暗。
谢怀瑾入城的那一刻,已有禁军传信于宫内。
“陛下,回来了回来了!大军已经入城,皇子殿下回来了!”高公公得了消息立马前往皇帝寝宫通报。卧榻之上的皇帝听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高玉,去吧,去宣读朕的旨意。”皇帝声音微弱却透着坚决。
“陛下……”高公公自然明白安帝的意思。
“去吧……”
“奴才遵命。”高公公带着圣旨走出勤政殿,一路疾行来到宫门口,此时谢怀瑾与大军将至。
只见高公公展开圣旨,尖声喊道:“皇子谢怀瑾听旨。”
谢怀瑾与众人赶忙跪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朕惟国本攸关,宗祧至重。今有皇子谢怀瑾,天资聪颖,历练有成,堪称大统。兹特颁诏,立为皇太子,以系天下之望,以承宗庙之祀。尔文武百官,宜竭忠尽智,辅佐太子,使其知稼穑之艰难,察民情之疾苦,已备日为君,克光先烈,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谢怀瑾眸光闪过一丝意外,面上沉稳应道:“儿臣领旨谢恩。”
圣旨刚接到手,宫内丧钟敲响。高公公悲痛大呼:“陛下!”整个队伍以及围观的民众皆下跪默哀。
谢怀瑾紧握着圣旨,冰冷的声音并无波澜,他沉静开口:“还请高公公随本宫进宫。”
高公公紧跟在谢怀瑾身后,到底是跟随安帝多年,闻迅已然流下热泪,一路走一路颤抖着手擦拭泪水。
安国皇帝驾崩,世家联动旧族不满谢怀瑾这个靠军功上位的君主,妄想先下手谋划篡位,不料他们推崇的“君主”早已经被谢怀瑾留在宫中的内应掌控,寒门也终于赢来了翻身的机会。
建元十五年,四月初七,谢怀瑾于安国都城旧址称帝,改年号宣平。
谢怀瑾顺利登基之后,开始大力推行新政,广开科举,选拔贤才,一时间朝堂融入了不少新鲜血液。
世家的倒台,于内因之家庭内部已然青黄不接,他们再也选不出有利于世家继续发展的年轻小辈,于外,经年积攒资源掌握诸多土地及劳动力的世家于朝堂之上拥有左右皇权得能力。
这对一位帝王,一个皇族来说无疑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山。
至于寒门,强烈的抱负使之于朝堂之上迅速兴起,他们刻意打压世家,推翻旧制。变革,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权力越发集中,但人总是对现状不满足。
世家死,寒门生,寒门又何尝不是下一个世家?
于是谢怀瑾难得沉下心同世家博弈,须使得世家与寒门形成平衡,皇权稳居于中,才能使得天下国土莫非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