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对狙
五点五十五。
园区正门出来一串人。小许低头看手机,收起来,拉围巾,上车。动作利索得像做过一百遍。
车启动,汇进车流,拐出第一个路口。
六层那间空办公室里,陆沉站着,望远镜架在窗台上,身子侧开,只让镜筒探出去半寸。
腰上的对讲机里,赵刚的声音压得极低:“车过去了。”
“知道。”
车出第二个路口,往外环去。
“砰。”
声音飘过来,弱得像谁在远处拍了下手。
陆沉没眨眼。他的眼睛一秒不差钉在望远镜里。
第一栋,窗帘没动。第二栋,灯照常亮。第三栋,江边那栋老居民楼,八层朝北第四扇窗的玻璃上,有一线反光闪了一下。
不到一秒。是镜片转到光的角度才有的那种亮。
“第三栋。”陆沉抓起对讲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江边老居民楼,八层朝北第四扇窗。他开枪了。”
“收到!”赵刚那头立刻动了,“我调人。”
“调人来不及。”陆沉说。
“什么?”
“你封路封到那儿,最快十二分钟。”陆沉一边说,一边已经从窗边退开,大步往门口走,“他是打完就走的那种枪,五分钟就能从这栋楼里蒸发。”
“那你想怎么办?”
“钉住他。”
陆沉下楼的时候,是跑的。
楼下停着他那辆车。他掀开后备箱,从里面拽出一条长包,拉链一开,一支制式狙击步枪,配两个弹匣。上个月借训练用的名义从队里领的,赵刚签的字。
他把枪背上来,冲上楼,直奔这栋楼的顶层天台。
这是他早就算好的枪位。楼高,视野压过江边那排,覆盖雪鸮那栋楼的整面北墙和它后面所有的退路。
天台门一开,风灌进来。
陆沉贴到女儿墙后头,把枪架上去,右眼贴上镜。
第三栋,八层,朝北第四扇窗。
空的。
窗户半开,窗台上只留着一角没来得及收的垫子,还有一截金属支架的压痕。
走了。
老手。开了枪就走,一秒钟不浪费。
陆沉的心跳很稳。他在镜里扫——第三栋的每一扇窗,旁边的居民楼,楼顶,巷口。眼睛像梳子一样把整片楼群梳了一遍。
没有。
他吐了一口气,手指离开了扳机,活动了一下指节。
就在这时——
“噗!”
他面前的女儿墙上,离他脑袋不过半尺的地方,炸开一团水泥。
碎石和灰渣劈头盖脸砸过来,打在护目镜上,咔咔响。陆沉的耳朵里瞬间塞进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拉了一根钢丝。
他整个人贴下去,缩到墙后。
心跳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对面没走。
对面先看见了他。
陆沉贴在墙根,后背的汗把衬衫浸了一层。他明白了,雪鸮开完那一枪没走,他是换了个地方,蹲着看。
看什么?
看这栋楼里,谁会跑上天台来。
守门人一还手,枪位就亮了。
那一发子弹,是给他陆沉的见面礼。
而这只是第一发。
按雪鸮的规矩,打完这一发,他该走了。账开出去,人即刻消失——十九天一枪,一击即退,这是他挂在榜上十年的铁律。
陆沉趴在墙后,等了整整十秒。
没有第二发。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嘴角绷着。
可就在他准备换位的时候——
“噗!”
第二发。
这一枪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去,打在身后水塔的铁皮上,戳出一个洞,锈红的水“噗”地喷出来,浇在天台上,一股铁腥味。
陆沉贴着墙,肩膀火辣辣地疼,抬手一摸——没破皮,但那道擦痕烫得像被烙铁蹭过。
他盯着自己那只手,指腹上的血丝是墙上水泥渣划的。
两发。
雪鸮开了两发。
陆沉靠在墙根,忽然觉得那根后槽牙又开始发痒了。
这个从不补第二枪的人,今天在他身上破了例。
为什么?
因为他值。
榜上第三,一个十年老手愿意为他破戒的目标。雪鸮今天不打算走,他打算把陆沉留在这栋楼的天台上。
江边的风一阵一阵打过来,吹得水塔上那道口子嘶嘶冒水。
陆沉把枪重新架起来,贴着女儿墙上沿,往那条缝里看。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能露头。露头就是第二个靶子。可他也不能一直缩着,赵刚的人十二分钟才到,十二分钟里,对面有十几种办法把他钉死在这儿。
靠听。
陆沉闭上眼,把耳朵贴到女儿墙上。
混凝土会传声。两发子弹从两个角度来,第一发打在他正面的墙体上,第二发从他左前方来,低了三到五度。
说明什么?
说明雪鸮在挪位——从八层往上,往楼顶走。他要拿一个更高的角度,一个能压得陆沉抬不起头的角度。
八层往上,那栋老楼只有一层能上去。楼顶的西南角,有一个砖砌的烟道口,烟道口边上是一截女儿墙的缺口——那是唯一一个能对陆沉这个位置形成直射的地方。
陆沉睁开眼。
他不用再找了。
他算出来了:雪鸮下一步,会经过那个缺口。
他把枪慢慢转过去,对着那道缺口,手指搭上扳机。
风三级,从左往右,两百八十米的横风修正。呼吸压到最慢,心跳砸着鼓点,一下,一下。
缺口后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第四秒的时候。
缺口上沿的砖缝里,一线极短的镜片反光,亮了一下。
陆沉扣了扳机。
几乎同一瞬,那边也炸开一声闷响。
两声枪响叠在一起,像一记硬碰硬的重音。
陆沉的左眼被枪镜后坐砸得发黑,半边脸麻了。他没顾上——他右眼死死盯着缺口,看见那道缺口后头扬起一团灰,一个人影向后一倒,往烟道后面躲,动作却明显顿了半拍。
中了。
他自己的帽子被一股风掀起来,飞出去老远。他这才发现,雪鸮那一枪,打在他架枪那截墙垛的上沿,砖块崩飞,擦过他的额头,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糊了半边视线。
值。
这一发,他先到。
楼下,江边,枪声突然像开水一样滚起来。
陆沉扒着女儿墙往下看。
两辆深色车从江堤那头冲过来,车灯大亮,横着一甩,停在老居民楼楼下。车门弹开,跳下来五个人,端着枪往楼里冲。
雪鸮的接应。
按天算钱的活儿,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们有接应!”对讲机里,赵刚吼了一嗓子,“獠牙在外围,交火了!”
话音没落,江堤那头先开了枪。
魏猛那组人早挪到了江堤边上的矮墙后面,一下压住对面的车头。子弹打在最前面那辆车的引擎盖上,“当当当”一串火星蹦起来,车灯碎了一只。
那边也不含糊。五个人立刻散开——两个人趴车轮后头还击,两个人贴着墙根往楼里摸,剩下一个拎着个大包往后撤,大概是弹药和撤退时用的东西。
江风把枪声吹得东一块西一块。
陆沉挪开身子,贴着女儿墙往退路看。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雪鸮中了一枪,退不下来就会死在这楼里;接应进楼去捞他,得把人从八层往上抬下来。
“魏猛!”陆沉对着对讲机喊,“别堵正门,堵后巷!他要抬人,必须走后巷那部货梯!”
“收到!”
江堤的枪声立刻往侧翼压过去。
陆沉把枪收起来,单手拎着,血还从眉骨往下滴。他抹了一把脸,往楼下冲。
他跑下楼的时候,外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后巷窄,两头都被堵死。獠牙的人压着巷口,接应的人抬着东西往里退,子弹打在两侧的砖墙上,灰渣一层一层往下掉。
一辆车想从后巷冲出来,被魏猛一个点射打在轮胎上,车身一歪,横在路中间,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里的人推门出来,还想往巷子里钻,迎头又是一顿扫。
陆沉从楼侧的消防梯下来,贴着墙根绕到巷口。
他看见一个人,灰色夹克,帽檐压得低,被两个人架着,正从货梯口往那辆横在巷里的车摸。那人一条手臂垂着,另一只手按着肋下,指缝间一片深色。
雪鸮。
陆沉端枪,只喊了一句:
“对面几个人,我数了。”
架着雪鸮的两个人脚步一顿。
“楼里抬人的两个,车轮后头两个,巷口那个。”陆沉的声音在枪声缝里清清楚楚,“你们的人,一个都不多,一个都不少。”
巷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就听见魏猛那头一声短促的口哨。
高处的枪先响。獠牙的两个人从房顶压下来,巷口那个还没转身就被按在地上。车轮后头两个刚要抬头,跟前两辆车同时打亮远光灯,雪白的光柱糊了他们的眼。
人影动了两下,枪声就停了。
架着雪鸮的两个人,一个把枪搁了,一个被魏猛从侧后扑倒。铐子“咔咔”两声,响得干脆。
雪鸮被按在冰凉的车门上,半边脸贴着车漆。他肋下的血已经浸透了夹克,还在往外洇。
他没喊,也没挣。只是被推着走过陆沉跟前的时候,抬了抬眼。
“两发。”陆沉说。
雪鸮看着他,眉骨上的血还在滴。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口血沫堵在喉咙里,笑得嗬嗬的。
“你数得清。”他说。
“你的规矩,破了。”
“破了。”雪鸮说,“值。”
人被抬上车,车门一关,江堤上的枪声也彻底哑了。
赵刚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他站在那辆车旁边,看着地上那摊血和满巷的弹壳,看了很久。
“账废了。”他最后说。
陆沉靠着墙,抹了一把眉骨上的血,没应这句。
对讲机里,林宇的声音钻出来,有点急:“老陆!真车到了,人进了备用点,一路没情况。替身那边。小许手背划了一道,不深。”
“好。”
陆沉把枪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被血抹花了一小块。他擦了擦,给苏晚发了条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
对面隔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字:
“嗯。”
陆沉把手机塞回兜里。
赵刚的手机响了。他走开几步接,说了几句,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苏副司令员要亲自看这次的战报。”赵刚顿了顿,“他问了一句,扎这一枪的人,是谁。”
江风从水面上卷过来,带着腥味和硝烟味。
陆沉站在巷口,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