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规律
陆沉心里那三条假规律,是在车里想定的。
第一条最实在:他周三上午有课。特战大队的摸底课是他自己排的,白纸黑字,谁都改不了。他每周三早上七点半进军区,十点前回城。这一趟,是守门人每年都会离开的空档,一查就知道,真得不能再真。
一个真到没法质疑的空档,才有人肯往里钻。
第二条虚一点。通勤路线他只在两个点之间摆,摆得像是懒,其实是故意给个“有习惯”的印象。两天甲点,一天乙点,再绕回来。看上两三周,就是一条能算出来的路。
第三条是给对方看的:这两天他连着在两栋楼的楼顶停了一分钟,举望远镜,看的是南边那片没底的旧厂房。
南边什么也没有。
他就是想让对面看见他“盯错了方向”。
三条摆出去,总得有一条能咬住东西。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傍晚,江边那栋旧商住楼的十四楼,灯照常亮着。陆沉站在自己那栋楼的天台,隔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八点五十亮,十点四十灭。跟昨天一模一样,规律得像有人手动按着开关。
他没觉得这是好事。
太规矩了。那扇窗不乱,说明对面稳得住。稳得住的人,不会因为看见两条路线就急着下手。
第三天是周三。
早上七点十分,陆沉照常出门,开车出了城西,往军营去。走之前,他把手机落在公寓的茶几上。不是忘的,是故意的。有些窗户对面看得见,有些话得让对方自己猜。
九点五十,摸底课收尾。他把枪交了,跟赵刚点了个头,出了军营的北门。
十点二十,车停在旧写字楼斜街。
陆沉先从街对面的小馆子买了碗面,慢悠悠吃完,才起身从正门进去看楼、登记、上天台。跟前两次一样的流程,一样的两分钟。
天台门一推开,风就从矮墙那边灌过来。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矮墙根那个被打穿半边的保温杯,还在原位。木条,断了的那截木条,昨天他记得清清楚楚,是甩在天台南侧半米外的地上的,斜着躺,断口朝着矮墙。
此刻它靠在矮墙边,竖着。
跟原来摆的方向,正好反过来。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
木条上没指纹,断口还是那个断口。四周地面平平整整,一点灰印没有。天台的三个暗记他挨个看过去——细沙还在门槛缝里,头发丝卡在检修口的螺帽上,透明胶带贴在扶手下沿。三处,一根没动,一处没乱。
陆沉蹲在那儿,看着那根反过来的木条,看了很久。
那三个暗记,是给“有人上来”准备的。三处都完好,说明上来的人没碰着它们,或者说,绕开了它们。
绕开和没碰到,是两回事。
陆沉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重新看这个天台:门、楼梯口、检修井、矮墙、消防管。他把自己放回成对面要上来的那个人——从哪条路进来,站在哪儿,怎么动手,怎么走。
然后他明白了。
这人不是摸上来的。是走进来的。大摇大摆,从正门,跟楼里上班的人一起,穿着看不出身份的衣服,上来,弯腰把木条捡起来摆好,再走下去。
他挑了陆沉进军区的那半个多小时。
跟陆沉喂出去的那个空档,严丝合缝。
陆沉没觉得后怕。他觉得后槽牙又开始发痒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把照片发给赵刚,只发了一句话:
“他来了。木条他摆正的。”
赵刚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意思?”
陆沉回:**“意思是,我演的那三条,他看了,也都看穿了。他摆木条不是挑衅,是回话。你的戏我瞧着,你的手法我记住了。以后别用同一个台子。”
回消息的时候,陆沉又抬眼看了看对面。
江边那栋旧商住楼,十四楼。白天,那扇窗闭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在心里算了算昨晚:灯八点五十亮,十点四十灭了。规矩。
那今天呢?
傍晚六点,赵刚办公室。
陆沉把照片放在桌上,把话说完。
赵刚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他敢白天进你布置的楼。”
“他敢。”陆沉说,“敢,说明他知道那栋楼几点人多、几点没人、保安换班在几点。他把我们的场地摸得比我们熟。”
“那我们昨晚——”
“我们昨晚在哪儿?”陆沉打断他,“我的人在哪栋楼,他就绕着哪栋楼走。他不碰我们,也不远离我们。他就在两张牌中间,等我们先翻。”
赵刚把照片往桌上一扣:“那你的假规律,白演了。”
“不能叫白演。”陆沉说,“三条里,前两条他没理,第三条他动了。说明他挑的要紧的一条看,一条他就够了。”
“哪一条?”
“我周三离城。”陆沉说,“他今天动了那根木条,就是来看这条的——他想确认,守门人周三早上是不是真的走。”
赵刚看着他:“那……他确认了吗?”
“确认了。”陆沉说,“守门人周三确实走了。他就在我走的这半小时里,上来过。”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这就是我不该演的地方。”陆沉往后一靠,声音低下去,“我演得太顺了。真事儿摆在那儿,他一听就知道是真的。真人跟前,假戏最好认。我一个行家给他搭台子,他一眼就看穿是我搭的。”
赵刚沉着脸,半分钟没说话:“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从兜里摸出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推过去。
“一:假苏晚。二:真苏晚走地库。三:作息全部打散。”
赵刚一行一行看下去。
“替身。”他抬头,“有跟你说的身形差不多的女同志吗?”
“有。”陆沉说,“国安那边有个女队员,个子、发型、身形都差不多。明天开始,她穿苏晚的衣服。外套、围巾、包,一样不能少。五十五分,从园区里出来,上车,走一条最短的路。”
“她坐哪辆车。”
“表面上看,就是我们平时接送的那辆。车里两个獠牙的人。”
赵刚的手指停了:“那人呢?”
“真苏晚。”陆沉说,“从地库走,国安的车,路线我每天现定。出了园区三公里换一次车,换车点只有我和林宇知道。”
赵刚盯着他:“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打那辆假车。”
“因为我给他两个选择。”陆沉说,“一是打真车,可他不知道真车在哪儿,他要是判断错,打空了,就等于跟自己交代了一件事:他算错了。”
“二是打假车。”赵刚说。
“对。”陆沉说,“明天下午五十五,他望远镜里看见的,就是苏晚从园区里走出来,上那辆车。他会以为,他等到了那一天。他会为这一枪等三天、五天、十天——只要他觉得那是苏晚,他第一发就会出去。”
赵刚的眼神变了:“你赌他第一发打得中。”
“我赌他第一发打得中。”陆沉说,“他那两条规矩,就是我要的。第一枪就是账——他开了,账就记下了。不补第二枪。他打空了,也不回头。”
“他一枪打完,人走,账废。”
“对。”陆沉说,“我真正想废掉的,不是他这一枪。是他这个人的规矩。一个开了空枪还得收工的枪,回回都得重新排队。他等得起,可雇他的人,等不起。”
赵刚沉默了几秒,把那张纸折起来。
“这不稳。”他说,“万一他没认出来,把真车也打了,或者他连着打两发呢?”
“所以真车不能让他看见。”陆沉说,“真苏晚从地库走的那条路,得是连我都看不出来的路。这一点我来定,我不告诉你路线。”
赵刚抬头:“连我都不告诉?”
“你可以查,但别问。”陆沉说,“你要是知道了,你就得防着。你防着,你的车就会有点不一样——多一辆、慢半拍、目光多停一秒。对上这种枪,这些就是靶心上的一圈白边。”
赵刚盯了他很久,最后把纸塞进口袋:“行。我去跟上面报。”
晚上九点,公寓。
陆沉进门的时候,苏晚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人在餐桌边擦。
“回来了。”她说。
“嗯。”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都没说,去厨房把锅里温着的东西端出来。一碗面,一个蛋。
陆沉坐下吃。她拉开椅子坐对面,手托着腮。
“明天我走哪条路?”她问。
陆沉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今天不用知道。”
苏晚看着他。
她没生气,也没追问谁送、走哪条、几点出发。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去,看着桌沿,看了几秒。
“你上次说过一句。”她轻声说,“你说,我该知道你是怎么护的。”
陆沉放下筷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这个厨房里,她说“我要坐你车上”,他说“行,三个规矩”。那一晚她抱着膝盖,在桥洞里低头等了六七分钟,出来的时候脸白着,手还在抖。
“这次不一样。”陆沉说,“这次对面用的是枪,八百米外,我能算他的点,算不了他的时间。”
苏晚抬起眼。
“等这件事完了。”陆沉说,“我全告诉你。”
苏晚看着他,很久。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低头,把桌上的纸巾往他那边推了推。
“行。”她说,“那你回来吃饭。”
陆沉“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面吃完。
深夜,他没睡。苏晚房间的灯早灭了,他披了件外套上天台,站在水塔的影子里,举望远镜看江对面。
十四楼那扇窗,今晚八点五十没亮。
一直到十点二十才亮。
亮着,一分钟。
灭了。
陆沉把望远镜放下来。
前两晚那扇窗都是按点亮的,亮足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今晚不是。今晚它亮了一分钟。
一分钟,够干什么?
够一个男人站在窗前,往江这边看一眼。看清楚对面那栋楼的天台,看清楚天台上有没有人,看清楚今天白天摆的那根木条,有没有被人动过。
然后熄灯,走人。
陆沉靠着水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对面在跟他说话。就一句:
我还在。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时间,又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
明天下午五点五十五,那扇窗的后面,会有一个人举着望远镜,看见一个“苏晚”从园区里走出来,拉开车门,上车。
车开出去。
他等的就是这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