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设备间
周日早晨,苏晚难得睡了个懒觉。
陆沉六点就醒了,在沙发上躺着没动,听着卧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早起收拾的动静,也没有闹钟响。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做饭有点早,不出门又有点无聊。
他轻手轻脚起了床,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又煎了两个蛋。八点的时候,苏晚推开卧室门出来,头发还乱着,看见餐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你周末也起这么早?”
“习惯了。”陆沉说,“睡不踏实。”
苏晚“哦”了一声,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忽然问:“你今天还要去实验室?”
“嗯,安保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陆沉说,“你那个冷库数据,对完了?”
“对完了。”苏晚说,“今天不用去。”
“那正好,你在家歇着。”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低头从自己碗里挑出那颗蛋,又夹回陆沉碗里,语气平平的:“多吃点。省得中午又扒拉凉饭。”
陆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颗蛋,筷子顿了顿:“……行。”
吃完饭他出门。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阳台的窗户里,正往他这边看,见他回头,立马转身走出去,假装去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
陆沉没忍住,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到园区的时候,快九点了。
周日园区的门岗比周六还松,值班的保安打了个哈欠。陆沉刷了卡进去,没回安保办公室,直接拐向b栋。
值班记录上,今天是设备商例行维保的日子——老周全说的那个维修师傅,要来做“循环泵检修”。
他先没上二楼。他站在b栋一楼的门厅里,抬头看了一圈:电梯两部,一部客梯、一部货梯;楼梯间在门厅东侧,拐角藏着一扇常闭的防火门。他把一楼到二楼的楼道走了一遍——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中间那层,灯灭过快一瞬,又亮起来。人少的地方,灯才这样。
上到二楼,他没急着往里走,站在楼梯口,先往回看了一眼。
走廊朝南一排窗户,采光很好。从楼梯口往西,依次是两间办公室、档案室、设备间。设备间在最西头,窗户朝西,正对着园区西侧围墙的方向,就是昨晚他看见亮灯的那个位置。
他走到设备间门口,没先去动门,先蹲下身,看了一会儿门口的地面。
地垫是深灰色的,吸水防滑那种,边角印着“设备间”三个字。垫子边缘,印着半枚浅色的鞋印。纹路看得出来:粗横纹,带菱形的防滑齿,不是园区里常穿的那种黑色软底皮鞋的花纹,更像工作鞋、劳保鞋留在上面的。
他站起来,又看门。
设备间的门是铁的,防盗门,右上方嵌着一个刷卡器——这一层里,就这一间门上有刷卡器,其余办公室都是普通门锁。有意思。他伸手在门框上沿摸了一把,指腹碰到一小条硬物,拿下来一看:一截透明的双面胶,大约两指宽,已经压得很扁,边缘沾着灰——是贴了有些日子的旧胶。新贴再撕开的,不会窄成这么一条。
他把胶条收进口袋。门框上沿、刷卡器正上方——这个位置,够贴一张小纸片进去,垫住锁舌,让它“咔”一声咬合,却扣不死。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回兜里,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
走廊正中装着一个摄像头,白色的外壳,灯亮着。可它挂的角度偏偏压着走廊东段——西头设备间门口这一片,正好落进画面边缘,又被档案室那扇半开的门挡掉大半。站在设备间门口的人,摄像头拍不到。
他把这个信息也记下,然后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里传来一声拖长的“谁啊”,带着点外地口音。然后是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蓝色工装,袖口挽着,手套别在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管钳。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你谁?”
“安保的。”陆沉亮了亮工作牌,“周末例行巡查,看见设备间的门开着,过来看看。”
那人“哦”了一声,把门又开大一点:“进来吧,我这正忙着。你们这儿周六不是查过一轮了吗?”
“周六查的是三楼。”陆沉说,“二楼这边,今天轮到我。”
他进了屋。
设备间比外面看着大。靠墙一排大机组,嗡嗡地震着,管道从天花板下来,分成几路进了三个铁箱子,箱面上贴着红标签。制冷机组、循环泵、换热器。角落堆着几箱备件,还有一个工具柜,柜门敞着,里面的扳手、卡尺、密封圈码得整整齐齐。
维修师傅弯腰拧着一个阀门,头也不抬:“你们那循环泵,这两天又低压了,我过来看看。”
“三楼的机组不是好好的吗,你咋不上三楼修?”
“三楼的这两天稳得很。”师傅说,“倒是这二层的循环泵,连着两回低压报警。你们实验室有个老师,连着打电话来催,说这泵一响,三楼数据组那屋子的温度就跟着跳,他晚上跑的数据全白搭。”
“老师?哪个老师?”陆沉随口问。
“挺高挺瘦,戴个细框眼镜,姓陶。”师傅拧紧阀门,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他上周打的电话,说这泵得赶紧修,不然他那批数据又得重跑。我这才连着两个周末往这儿跑。”
陆沉“哦”了一声,脸上没露什么,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把这间屋从地面扫到天花板。
师傅踩出来的那些脚印,和门口那半枚防滑齿印。是同一双鞋。
他绕到机组的背面。机组和墙之间留着一道窄缝,窄缝尽头,有一扇立着的铁皮小门,门上有把手,没锁,却用一段细细的链条缠了两圈,挂着一把U型锁。
“这门通哪?”他问。
师傅抬头顺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三楼。冷库的检修通道。里面的管线是通的,人也能走上去,不过平时都锁着,就检修的时候才开。”
“这个月开过?”
“开过两回吧。”师傅想了想,“上周一回,前天一回,都是白天检修用的。”
“那就好。”陆沉说,“我也就是怕有人走错门。”
他从设备间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把手插回兜里。
有风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那儿,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截旧胶条,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设备间是二楼唯一装了刷卡器的门。可门框上沿那道旧胶条说明,早有人把这道锁摸透了。
走廊摄像头拍不到西头这一片。死角。
设备间连着一道能通到三楼冷库的检修通道,平时锁着,钥匙在维修商手里。
而今天这趟维修,是陶正平。项目负责人打电话叫来的。连着两个周末,来修一台反复犯低压的循环泵。
低压。那种修不好、也不至于坏死的“小毛病”
就像有人需要师傅每周都来一趟,好让设备间门口这条过道,每周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开着。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记的那几个日期,又看了一遍。陶正平半夜加班的日子、师傅来做检修的日子、门禁卡在二楼断尾的日子。三串日子,在他脑子里慢慢并到一起,像三根线碰在同一个点上。
他没有落笔,把手机又揣回兜里。
有些事,光靠日期对上不算数。他得亲眼看见。
晚上回城西,他拐进超市买了条鱼。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全发来的消息——白班交接记录,明天的检修单,又挂出来一张。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鱼拎起来,掂了掂。
明天。他会坐在b栋斜对面那家小饭馆的二楼,从窗边那个位置,看着园区大门,也看着那道设备间的门。
这一次,他要看见走进那道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