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蹲守
周一早晨，苏晚六点四十就起来了。
陆沉听见她洗漱的声音，也起了。餐桌上一人一碗粥，他昨晚睡前泡好的米，早上起来插上电，火候刚好。苏晚坐下来喝了两口，忽然说：“今天下午我可能晚点回，b栋那边有一批样品要入库，得盯着。”
“嗯。”陆沉应了一声，“我下午正好也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安保那边的。”陆沉说，“设备商有两份单子要对一下底。”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粥喝干净，站起来背好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中午记得吃饭，别又拿凉包子对付。”
“知道。”
两人一起出了门，在园区门口分开。苏晚刷卡进了b栋，陆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那扇玻璃门，才转身往回走。没回安保办公室，径直出了园区大门，往斜对面那条街去了。
b栋斜对面，隔一条马路，有一家小饭馆，二楼临街的窗子正好对着园区大门和b栋的北出入口。陆沉上午九点就到了，要了一壶茶，坐在窗边角落那张位子上，面前摊开手机，装成看东西等人的闲人。
老板娘过来续了两次水，端上一碟花生米，打量他一眼：“等人呐？”
“嗯，等个朋友，说中午到。”
“那先吃点垫垫，牛肉面稍后给您上？”
“成，面先不急。”
陆沉靠着椅背，窗外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整条街上。他数着园区门口进出的人，一口一口喝茶。
九点四十，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园区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深蓝色工装，袖口挽着，手里拎着一个铁皮工具箱。正是昨天那个维修师傅。
登记。进门。被门口的保安领着，往b栋方向去了。
陆沉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9：42进园，维修。
师傅在b栋待了大约五十分钟，出来时工具箱轻了不少，径直上车开走了。陆沉又记一笔：10：35出园。
然后就是等。
园区上午进出的人不多，一眼能数完。陆沉把手机里那几行旧记录翻出来，对着窗外的门看了很久。他等的东西很具体：今天下午，会不会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往行政楼方向走。
中午，食堂方向人多了起来。陆沉看见陶正平和两个研究员从行政楼出来，去食堂。他隔着一条马路，第一次把这个人看实了，高、瘦，细框眼镜，走路微微含着胸，像常年盯着屏幕的人。裤腿管有点长，拖在鞋后跟上。
和维修师傅昨天描述的“姓陶的”，对上了。
下午两点零七分。
b栋北出入口的玻璃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深色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出了b栋，往行政楼方向走。
是陶正平。
陆沉没有动。他手里端着杯子，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出去，跟着那道背影走了半条街，直到它拐上进园区的支路，消失在行政楼的拐角。他才放下杯子，假装看手机，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
两点零七分，陶正平从b栋出来。那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陆沉不能确定——上午他走了神，中午又顾着看食堂那边，中间那段他没盯住。
但有一个细节，他看得很清。
陶正平出来时，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领子竖得严严实实。今天气温不低，太阳底下站五分钟就要冒汗。一个从楼里出来、走两百米回行政楼的人，没有道理把自己裹成这样——除非，他是从某个特别冷的地方出来。
比如三楼冷库。
又比如——设备间那间常年开着制冷机组的屋子。
陆沉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又搁了回去。从“交收”的角度说，陶正平这趟进出干净得不像话：没带包、手里空着、全程走在明面上，没有任何碰头的动作。他不像来“递东西”的。
可他确实做了几个“不想被人看见”的小动作：挑人少的时间段出来、把自己裹严、拐上支路前脚步明显快了两下。
心里有鬼的人，和手里有秘密的人，做出来的动作差不多。这两种人，他分得出来。陶正平到底是哪一种，他现在还说不准。但有一件事可以先记下：他确实在b栋里，做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事。
傍晚，陆沉结了账下楼，路过前台，跟老板娘说了一句：“朋友改天来，面先记账上。”
老板娘“哟”了一声：“行，下回再来吃。”
他没急着回城西，先进了趟园区，以“安保巡查”的名义刷了门禁，上到b栋二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两间办公室的灯都灭着，档案室门锁着。他走到设备间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下午有人拖过地，地垫上那片防滑齿状的鞋印，已经被水痕冲没了。
他又伸手，往门框上沿摸了一把。
空的。
昨天他摸到的那截旧双面胶条，不在了。门框上沿被擦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贴过东西。
陆沉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他没有进设备间，转身下楼，走出b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看着西边一片橘红的晚霞，心里把这几天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鞋印被清。胶条被清。干净得像有人掐着点，把设备间门口这条路，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天擦黑了。他走出园区大门，拦了一辆车回城西。
到家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厨房里飘出香味，她正把一锅汤端上桌，听见门响，头也没抬：“洗手，吃饭。”
陆沉愣了一下。前两天的晚饭都是他做的，他以为今天也是。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桌上那锅汤热气腾腾，旁边一盘青菜，一碗米饭，摆得整整齐齐。
他换鞋进去，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还是把一整碗喝完了。
“你做的？”
“嗯。”苏晚说，“我就只会这一锅。盐味够不够？”
“够。”
夜里，陆沉躺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备忘录里今天记下的那几行字。
9：42，维修进园。10：35出园，工具箱轻了。
2：07，陶正平从b栋出来，裹得很严，往行政楼。
设备间门口，鞋印和胶条都被清掉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把“2：07”和“鞋印胶条被清”这两行，在脑子里并到了一起。
明天，他打算去翻两样东西——陶正平最近几天的到岗记录，和园区访客登记本背面那本维修单上，催修电话登记的号码。
前者能告诉他，门禁日志上那些“断尾”的日子，陶正平的人到底在不在园区。
后者能告诉他，那单“低压循环泵”的活，究竟是谁下的。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黑暗中，眼前又浮起下午那个画面。陶正平竖着外套领子，低着头，从从容容地走过一条没人的路，像一只刚从冰窖里爬出来、急着把自己捂暖和的狐狸。
……一只狐狸。
陆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了个遍。
狐狸这东西，从来不走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