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金封皮的毕业证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学士帽上的黑色流苏甩在苏淼淼的鼻尖上痒。
“我要找工作!”
清脆的声音在挑高的客厅里撞击。
苏清寒靠在陆辞怀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耳膜嗡嗡直响。
她偏过头,从陆辞的臂弯里退出来。
看着满头大汗的妹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把帽子摘了。”苏清寒指了指衣帽架。
“公司投资部正好缺个助理。明天去找秦霜报道。”
苏淼淼一把扯下学士帽。扔在玄关柜上。
大步走到茶几前。抓起桌上陆辞刚倒的那杯冰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
“我不去。”苏淼淼放下玻璃杯。杯底磕着大理石,当啷一声。
她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下巴扬得老高。
“谁要去你公司走后门。别人会说我靠裙带关系。”
“江城那么大。我就不信凭我这张江大金融系第一名的毕业证,找不到好工作。”
苏清寒拿过那本毕业证。
深蓝色的封皮硌手。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钢印。
“心高气傲。不吃点亏不知道商场有多深。”苏清寒把毕业证扔回茶几上。
“行。随你折腾。”
陆辞没吭声。
他趿拉着拖鞋,溜达到开放式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一串紫红色的提子。放在水槽里的漏盆里。
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啦啦冲刷着果皮上的白霜。
他左手在水里拨弄着提子。右手伸进宽松的灰色运动裤兜。
摸出那部边缘掉漆的黑色手机。
单手盲打。一串隐秘的字符飞快输入。
收件人是楚风。
“苏淼淼。江大毕业生。放她进去,别留手,往死里操练。”
水槽里的水快溢出来了。
陆辞按下发送键。手机滑回裤兜。
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他抓起漏盆,用力甩了两下。水珠飞溅在地砖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江城cbd中心。暗渊财团华夏区总部大厦。
九十九层高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秋日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黑色的大理石门匾上,深渊漩涡的Logo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苏淼淼站在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外。
她今天穿了一套刚买的廉价黑色职业装。脚上踩着一双不太合脚的三厘米小高跟。
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简历。
掌心里全是冷汗。把A4纸捏出了几道皱纹。
昨天她在网上瞎投了一堆简历。没想到江城风头最盛的暗渊财团,居然半夜给她发了面试通知。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前台的白人美女接过简历。在电脑上敲了两下。
“苏小姐。十五楼。投资并购部。祝您好运。”
前台递还简历,语气机械冰冷。
电梯门打开。十五楼的空气比大厅还要压抑。
这里没有普通公司的闲聊和咖啡香。
只有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哒哒哒。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穿着高定西装的精英们端着平板电脑,语速极快地用不同国家的语言交流。
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阵冷风。
苏淼淼被带进了一间全透明的玻璃会议室。
一个发际线靠后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暗渊投资部华夏区副总监。
他翻开苏淼淼的简历。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那一页单薄的纸。
“江大金融系第一。成绩不错。”副总监声音没有起伏。
他随手把简历扔在旁边的一摞废纸堆里。
“但暗渊不看成绩单。只看结果。”
副总监推过一台厚重的黑色工程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跳动的红色数字。
“三号工位。你的。从今天起,你是初级数据分析实习生。”
没有欢迎。没有寒暄。
苏淼淼连个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推进了那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工作绞肉机里。
上午十点。
苏淼淼刚在三号工位坐稳。
砰。
一摞厚达三十厘米的全英文项目书,被重重砸在她的办公桌上。
纸张震起一阵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一个踩着恨天高、涂着大红唇的女主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上季度欧洲十二个光伏企业的资产重组清算表。”女主管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下午三点前。核对完所有的坏账呆账。剔除毒资产。建立一个新的风险评估模型。”
女主管转身就走。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做不完。明天不用来了。”
苏淼淼傻眼了。
她看着那堆比词典还厚的英文资料。里面夹杂着无数生僻的欧洲法律词汇和金融缩写。
这哪里是实习生的工作量。这简直是要人命。
她咬着牙。翻开第一页。
从十点到下午两点。她连一口水都没喝。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
眼眶发酸。隐形眼镜干得发涩。
膀胱憋得发涨,她硬是没敢去上厕所。生怕耽误一分钟。
下午三点。
女主管准时出现在三号工位。
苏淼淼把连夜跑出来的模型数据推过去。
“主管。做完了。”苏淼淼松了一口气。她对自己的计算能力还是有信心的。
女主管接过报告。
只看了一眼。
刺啦。
报告被撕成两半。直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这叫模型?”女主管冷笑。声音尖锐刺耳。
“你的数据只考虑了账面负债。欧洲那些老牌企业的隐藏劳工赔偿金呢?环保罚款的潜在滞纳金呢?”
女主管敲着桌子。当当响。
“这些隐藏的雷,一旦引爆。这笔并购能亏掉几十个亿。”
苏清寒的脸涨得通红。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反驳,这些资料里根本没有写。
但看着女主管那双冰冷的眼睛。她把话咽了回去。
“重做。”女主管转身。
“下班前交不出来。滚蛋。”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加晚上。
苏淼淼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这里没有人教她。所有人都在为了几十亿的流水疯狂奔命。
她像个无头苍蝇,在各种复杂的跨国数据里拼命挣扎。
晚上十一点半。
暗渊大厦外。冷风卷着落叶刮过空荡荡的街道。
苏淼淼拖着灌铅的双腿走出旋转门。
手里死死抱着那摞沉重的欧洲并购资料。文件夹的硬纸角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了半山别墅的地址。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路灯的光影在她的脸上快速闪过。眼底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眼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凌晨十二点。半山别墅。
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砰。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推开。
苏淼淼踩着那双磨脚的小高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沾在肉色丝袜上。
她走到大理石茶几前。
双手一松。
啪。
那摞厚重的文件狠狠砸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苏淼淼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双手捂住脸。
“呜……”
压抑了一天的委屈和绝望。化作嚎啕大哭。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打湿了那套廉价的黑色职业装。
哭声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这破公司根本不是人待的!”
苏淼淼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把粉底都擦花了。
“这就是欺负人!什么欧洲清洁能源并购数据模型!”
她指着桌上的文件。声音嘶哑劈裂。
“这数据我算了一整天都没算平!”
“他们就是故意整我!不想要我就直说啊!”
哭声越来越大。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陆辞穿着灰色的睡衣。从厨房走出来。
他左手端着一个白瓷果盘。里面放着切好的冰镇西瓜。
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冷气。
他走到茶几旁。
把果盘放在地毯边缘。盘底磕着羊毛。没发出声音。
陆辞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苏淼淼。
没有安慰。没有递纸巾。
他的目光越过苏淼淼发抖的肩膀。
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
扫了一眼那份散开的全英文数据模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