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江城老城区的街道。
黄叶刮在路灯杆上。沙沙作响。
张翠芝手里那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
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纸张边缘不断拍打着她的手背。发出细微的脆音。
苏明远停下脚步。
他看着老婆手里那张纸。
彩色油墨印着几个大字。“江城夕阳红老年大学”。
他皱起眉头。
“你拿这个干什么?”苏明远声音发紧。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张翠芝没接话。
她咽了一大口干沫。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那张五千万美金的假本票。还有银行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狠狠刮去了她做豪门丈母娘的美梦。
刮出一地血淋淋的后怕。
叶辰那张肿胀发青的疯狗脸。这几天夜夜在她梦里转悠。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还背着十几亿债务的疯子。
她要是再跟着瞎掺和清寒的婚事。
哪天被人装进麻袋沉了江。她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怕了。彻底怕了。
张翠芝伸出胖乎乎的手。一把抓住苏明远洗得发旧的灰毛衣袖子。
手指用力。抓出几道死褶。
“明远。咱们不折腾了。”她声音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大半辈子。她嫌贫爱富。见风使舵。
为了钱,她连亲生女儿都能推出去换筹码。
结果到头来。差点把全家的命都搭进去。
她看着苏明远挺直的脊背。
这个窝囊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今天为了女儿,敢拿茶杯砸老爷子的红木桌子。
张翠芝吸了吸鼻子。
“我报了个交谊舞班。给你报了个国画班。”
她把宣传单塞进苏明远手里。
“咱们以后就过正常人的日子。啥也不管了。”
苏明远看着手里的单子。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面。
他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江城南区半山别墅。
客厅的落地窗半开着。吹进一丝秋日的凉爽。
苏清寒靠在灰色的真皮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红笔在纸上勾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陆辞穿着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下面是宽大的灰色运动裤。
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
手里拿着一把白瓷水果刀。正低头削着一个雪梨。
长长的梨皮垂下来。掉进不锈钢水槽里。
叮咚。
电子门铃响了两声。
陆辞放下水果刀。拿着刚削好的雪梨。
趿拉着黑色的塑料拖鞋。走到玄关去开门。
大门推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苏明远背挺得很直。手里拎着一个装画具的帆布包。
张翠芝跟在后面。
她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红丝绒旗袍。换了一身素净的棉麻套装。
手里拎着两个不锈钢保温盒。
看着开门的陆辞。张翠芝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她局促地捏了捏保温盒的塑料把手。指节泛白。
“爸,妈。”陆辞往旁边让开一步。
声音散漫。没带什么情绪。
这两人平时来别墅。从来都是颐指气使。
今天这副畏手畏脚的样子。倒是新鲜。
苏明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张翠芝踩着软底棉拖鞋跟在后面。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波斯地毯上的繁复花纹。
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苏清寒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文件。
纸张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站在茶几前的父母。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跑过来了?”苏清寒声音发淡。
老宅那边刚闹完。她以为这两人是来当说客的。
张翠芝把保温盒放在大理石茶几上。
塑料底部碰到石头。当啷一响。
“那什么……”张翠芝干咳了两声。嗓子眼发紧。
她不敢看苏清寒。转头看向端着雪梨走过来的陆辞。
陆辞咬了一口雪梨。
嘎嘣脆。甜汁在嘴里散开。
他靠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看着张翠芝。
张翠芝两只胖手在身前使劲搓着。
手心全是冷汗。
她憋了半天。脸皮涨得通红。
那张市侩了半辈子的脸。要拉下脸皮道歉。比登天还难。
但她今天必须把话说开。
“小陆啊。”张翠芝声音很小。带着几分尴尬的磕巴。
“以前……是妈不对。”
这几个字一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清寒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个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母亲。在给陆辞道歉?
张翠芝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骂你吃软饭。”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
“更不该去信那个姓叶的疯子。差点害了清寒的公司。”
她指了指桌上的保温盒。
“我早起熬的排骨海带汤。你们年轻人工作忙。补补身子。”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后背几十年的大石头。
苏明远站在旁边。把手里的帆布画板放在地毯上。
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们报了老年大学。”苏明远声音洪亮。透着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学国画。你妈学交谊舞。”
张翠芝连连点头。
“对对。”她看着苏清寒。
“公司的事。我以后半个字都不多嘴。”
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
“等你们以后生了孩子。我给你们带外孙。我就安安稳稳当个老妈子。啥也不管了。”
苏清寒靠在沙发背上。
她看着面前的父母。
这几年横亘在心里的那堵冰冷的高墙。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豪门的利益交换。
只剩下最普通的父母对女儿的妥协。
她鼻子发酸。
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草坪。
陆辞把剩下的半个雪梨扔进垃圾桶。
扯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甜汁。
他走到茶几前。
伸手拍了拍保温盒的金属外壳。
“行了。”陆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把擦完手的纸团准确地投进垃圾桶。
“汤我收下了。妈,以后别买城东那家的排骨了。那家肉不新鲜。”
陆辞把纸巾盒推回原位。
“明早我去城南菜市场买点好肉。给你们送过去。”
张翠芝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的尴尬彻底散去。笑出了一脸褶子。
“哎!好!妈听你的!”
她拉着苏明远。两人连连点头。
也没有多待。怕打扰小两口休息。
背起地上的画板。转身走出了半山别墅的大门。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
洒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暖洋洋的。
两个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的林荫道上。
脚步轻快。没有了豪门枷锁的沉重。
陆辞走到沙发背后。
他低下头。看着还在发呆的苏清寒。
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她修长的脖颈。
男人的体温顺着单薄的家居服传过来。很热。
陆辞把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
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洋甘菊香味。
“老婆。”
陆辞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贴着她的后背。
“家里终于清静了。”
话音未落。
砰!
别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撞开。
门板重重砸在墙面的橡胶门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震得玄关柜上的装饰花瓶晃了两下。
一个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冲进客厅。
脚下的白色帆布鞋踩得地毯咚咚作响。
她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学士服。头上戴着四方学士帽。帽子上的流苏甩来甩去。
苏淼淼。苏清寒的亲妹妹。
她双手高高举着一本烫金封皮的大学毕业证书。
白净的脸上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姐!”
苏淼淼扯着清脆的嗓门大喊。声音在挑高的客厅里回荡。
她挥舞着手里的毕业证。
“我毕业了!”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茶几前。盯着苏清寒。
“我要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