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不再打趣他,景阿星便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你方才许的什么愿?真不告诉我?”
玉珠说:“告诉你就不灵了。”
景阿星“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
“那你以后还来吗?等案子彻底了了,我带你再来一趟,到时候住上四五天,把湖东湖西都走一遍。”
玉珠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先顾好你的耳朵。”
景阿星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耳朵不碍事,你在我右边说话就行,你要是想往左边说,我就把脸转过去。”
到了榕溪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两人刚进竹楼院子,阿月就迎上来,脸色有些急,手里攥着一封信。
“阿星,你们总算回来了,这信是今早到的,送信的人说是从揽月阁加急送来的。”
景阿星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信是赵平川写的,很短,只有两行字:
“阁中有变,速归。详情面谈。”
景阿星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更多的话,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玉珠说:“得回去了,本来也打算今天动身的。”
玉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让采青去把箱笼都收拾好。
景阿星也上了楼,把包袱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往里塞。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柄短刀,和玉珠送他的那把新刀。
他正往包袱里塞衣裳,手底下忽然碰到一团软布。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条腰带,深蓝色的底子,用银线绣着几朵素馨,花形小巧,针脚细密。
腰带的里侧还缝了一块小小的白布,上头用细线勾了一个“星”字。
景阿星拿着那条腰带,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火把节前说的,南疆的姑娘会给心上人送花环、送腰带。
原来她记下了,她自己绣了一条。
景阿星攥着那条腰带,在屋里站了两息,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跑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差点在竹梯上绊了一跤。
玉珠正站在马车旁,采青把最后一只箱笼往车上搬。
景阿星从竹楼里冲出来,直直朝她跑过去,到她面前也刹不住脚,张开手臂一把把她抱住。
玉珠没防备,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摔倒。
景阿星死死搂着她,脸埋在她头发里,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抱得太紧,玉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拍了拍他的背:“你松一些。”
景阿星不松,闷声说:“你什么时候绣的?我怎么不知道。”
玉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说:“你每天办事,我就在屋里绣,阿月教我的。”
景阿星把脸从她头发里抬起来,低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你怎么不早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收拾包袱的时候让你自己看见的,哪有直接塞给你的。”
景阿星把那条腰带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又贴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他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说:“我以后天天系着,睡觉也系着。”
玉珠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下:“别闹,快上去收拾,赵公子信里不是说加急么。”
景阿星这才想起正事,可他还是不肯松手,又把她往怀里按了一下,才转身上楼。
剩下的东西他三两下就收完了,包袱往肩上一甩,刀往腰里一别,那条新腰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下了楼,玉珠已经在车里坐好了,采青和刘管事也上了后面的车,哈桑和桑吉在城门口等着送行。
景阿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竹楼,又看了看玉珠从车窗里探出来的半张脸。
他朝她笑了一下:
“走了,回京!”
玉珠朝他点了点头,马蹄声起,车轮辘辘,一行人出了榕溪城,沿着来时的路往北去。
景阿星骑在马车旁,风吹着他的衣角,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指尖碰到那条新腰带时,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可笑着笑着,他的目光慢慢沉下来,赵平川的信写得那么急,连什么事都没说清楚。
阁中出了什么事?师父怎么了?
他把缰绳攥紧了些,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缠越紧。
他没有跟玉珠说,她已经在车里看信了,是沈父又来的催归信,他把这些压到心底,催了催马,带着一行人往北赶去。
回京的路赶得极急,从榕溪到京城,本要走十来天的路,他们硬是缩到了七天。
景阿星日日骑在马上,除了夜里歇几个时辰,几乎不曾下鞍。
玉珠的马车也换了两匹好马,刘管事亲自赶车,一路只停大驿站,添水喂马便走。
过了茶马道,进了中原官道,景阿星便不再跟车,催马先行一步。
他要回山,赵平川那封加急信似根刺扎在他心里,越往北走,越扎得深。
到了京城郊外,两人在一个岔路口分了道,玉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他。
景阿星勒住马,俯身对她说:“你先回家,我去山上看看就下来。”
玉珠点了点头,说:“你当心。”
景阿星笑了一下,拨转马头,往北面山道去了,玉珠的马车继续往南,朝城门方向赶。
沈府门口果然已经乱成一团,玉珠的马车刚停稳,采青就从车里跳下来,一路小跑往里喊。
几个婆子丫鬟涌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扶下车,又推又拽地往里送。
沈母站在正厅门口,急得直跺脚,见她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内院拖。
一边走一边念叨:“赵家的宴席午后就开了,皇上亲临,满京城的贵人都到了,你这时候才回来,快些换衣裳,梳头都来不及了。”
玉珠被推进屋里,几个丫鬟围上来,解扣子的解扣子,递帕子的递帕子。
热水端来了,胭脂也摆好了,一件藕荷色的新裁衣裳挂在屏风上等着她,她任由她们摆布,脑子里却还想着方才岔路口,景阿星拨马往北去的背影。
景阿星到揽月阁时,山门外的石阶上蹲着几个师弟,见他回来了,跳起来迎他。
可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了?”
一个师弟低声说:“前几日黑市的人摸上山来,把三师兄和五师兄打伤了,师父气得一宿没睡,师兄你快进去,师父在大堂等着呢。”
景阿星心里一沉,快步往里走,大堂里,陆崖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三师兄和五师兄躺在旁边的竹榻上,一个腿上绑着夹板,一个胳膊吊着布带,脸上还带着淤青。
赵平川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陆崖见景阿星进来,一句话没说,先把手边的茶盏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满堂皆静。
陆崖指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跟你说过什么?不要惹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黑市的人找上门来了,打伤了你师兄,你满意了?”
景阿星跪下去,没有辩解。
三师兄在竹榻上撑起身子,急道:
“师父,不怪小师弟,是黑市的人先挑的事,小师弟查的是官药案,是正经事。”
五师兄也附和:“是啊师父,阿星也是为沈家……”
陆崖一个眼刀扫过去,两人顿时噤声。
陆崖说:“门规第三条,擅自行动,累及同门,该打多少,你自己说。”
景阿星跪得笔直,说:“三十棍。”
陆崖朝旁边的执事弟子点了点头。
两根长棍取来,景阿星伏在堂前的青砖地上,把外衫脱了,露出里头的白布中衣。
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他咬紧了牙,第二棍,第三棍,棍子打在背上,声音沉闷。
三师兄别过脸去,五师兄攥紧了竹榻边沿。
打到第十棍的时候,景阿星的额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打到第二十棍,他的后背已经透出血印子,白布染红了一片。
他一声不吭,连闷哼都压在喉咙里,赵平川在旁看着,想开口,到底没敢。
打到第三十棍,执事弟子收了棍,退到一旁,景阿星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撑着胳膊爬起来。
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中衣粘在伤口上。
他重新跪好,朝陆崖磕了一个头。
随后撑着站起来,把外衫搭在肩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陆崖叫住他:“哪儿去?”
景阿星说:“下山,去大理寺。”
陆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伤成这样,还要去?”
景阿星说:“今日赵家设宴,师父,我等不了。”
陆崖沉默了好一阵子,勃然大怒:
“你这个混账东西,一条道走到黑。”
景阿星又跪下去,朝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三声闷响清晰可闻。
他站起来,把外衫穿好,遮住后背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堂。
身后传来陆崖长长的一声叹气。
玉珠那边,宴席已经开了。
赵府的园子张灯结彩,正堂里摆了十几桌,皇上坐在上首,穿了一身赭黄常服,面上带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启年坐在他下首,一身戎装未换,胸前挂着御赐的军功章。
赵启明坐在哥哥旁边,安安静静地斟酒。
沈父沈母坐在另一桌,玉珠被安排在沈母身边,面前摆着精致的碗碟,可她一口没动。
席间敬酒声不断,人人都拣好听的说。
可玉珠注意到,有几桌的夫人们说话时,眼神总往赵家那边飘,飘过去又赶紧收回来。
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又飞快地打住,整个席面上,沈家和赵家还是和从前一样,互相敬酒,说笑着,好像什么隔阂都没有。
可玉珠知道,她爹这两日已经让人把沈赵两家合股的铺子都盘清了,该退的股都退了。
酒过三巡,赵启年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皇上一拱手,又转向沈父。
他声音洪亮,满堂都听得见:“沈伯父,侄儿有一事想当着皇上的面说。”
“侄儿在边关这两年,一直记挂着家弟启明的婚事,启明与沈家妹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
“侄儿想用这次的军功,求皇上做个媒,成全了这桩亲事。”
他说完,朝皇上深深一揖。
满堂安静了一瞬,赵启明坐在一旁,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父端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朝赵启年拱手道:
“赵将军厚爱,沈某感激不尽,只是小女身子不好,常年病着,怕是担不起赵家的门楣,再说婚姻大事,总要两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
他话说得客气,可“两厢情愿”四个字咬得极清楚。
赵启年还要再说,赵启明拉了拉他的袖子。
皇上在上头看着,笑了一声,说: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定,朕今日只喝酒,不做媒。”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把赵启年的话头截住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在皇上耳边低语了几句,皇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满堂的人都跟着站起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紧接着,大理寺卿亲自进来,跪在堂前,声音发紧:“启禀皇上,大理寺今日接到一本密册,牵涉太医院、兵部及赵府。”
“事关官药私运、茶马道黑市,以及前日城东柳叶巷纵火灭口一案,人证物证俱在,臣不敢不报。”
皇上的目光慢慢扫过赵启年的脸,又扫过赵启明。
赵启明的酒杯从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
赵启年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皇上已经一甩袖子,冷声道:“赵启年,你的军功,朕记着,可你弟弟的事,得先查清楚。”
说完便起驾走了,满堂鸦雀无声。
赵启明瘫坐在椅子上,赵启年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沈父拉着沈母和玉珠,悄悄退出了席面。
回到沈府,已经是深夜了,玉珠被丫鬟们扶着进了屋,采青端来热水,服侍她进了浴桶。
水汽蒸上来,把她裹了一天的脂粉味和宴席上的酒气都泡软了。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赵启年的提亲,皇上的变脸,大理寺的急报,她知道那本密册是什么。
是景阿星从南疆带回来的,他那时应该已经下山了。
她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桶里出来,换了寝衣,坐在窗边擦头发。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跳一下。
忽然,她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不是风。
她望着窗纸上隐约映出的人影,轻声问:“外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