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这回好得比上回快,第二天就能下床了,第三天就能满院子走。
左耳上还缠着纱布,大夫说还得再换几次药,可他不当回事,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
他跟玉珠说:“上回在云溪镇,我从崖上摔下去,在水里泡了大半天,那是真去了半条命,这回就是挨了一刀,骨头都没断一根,跟挠痒痒似的。”
玉珠没接话,只把他往竹榻上按了按,让他少动。
可他自己心里有数,案子已经结了,证据攥在手里,玉珠得赶回京城,赵启年接风宴之前必须到家,他们没时间耗了。
第四天傍晚,他去找玉珠,她正坐在竹楼二层的窗前看一封刚到的信,是沈父写来的,催她回家。
景阿星站在门口,等她把信看完,才开口:“明天去月亮湖,我们早点走,傍晚回来,后天动身回京,不耽误。”
玉珠把信折好,抬头看他,他头发束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好像那些伤都长在别人身上。
她犹豫了一息。
景阿星又说:“我答应过你的,月亮湖再不去,就真没时间了。”
玉珠把信放在桌上,说:“好。”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了城,两人同骑一匹马往北走,出了榕溪城,路渐渐窄了,两边是密密的松林,空气里全是松脂的清香。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松林慢慢稀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高山草甸铺开来,草甸尽头,嵌着一汪蓝色的湖。
湖边长满了矮矮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密密地铺到水边,远处是雪山,白顶映在湖面上,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玉珠下了马,站在草甸上,看了好一会儿,景阿星把马拴在湖边一棵老松树下,又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大包袱,里头是两张厚毡和几件挡风的衣裳。
他拉着玉珠往湖边那棵最大的松树走,那树生得极粗,树干斜斜地伸向湖面,最低的那根枝丫离地不过一人高。
景阿星先把毡子铺在树下,又拍了拍那根枝丫,说:“上去坐坐?上面看湖最好。”
玉珠仰头看了看,还没答话,景阿星已经弯下腰,一把托住她的腰,轻轻一送,就把她抱上了枝丫。
他自己也翻身坐上去,坐在她身后,右手从她腰侧绕过去,虚虚地环着。
风从湖面上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花香。
两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晚霞烧成一片金红,倒映在湖面上,把整汪湖水染成了暖色。
待到霞光散尽,天慢慢黑透,星辰一颗接一颗浮现在夜空,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月亮湖的水面上映着满天星斗,从湖边看过去,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玉珠仰着头,看得入了神,景阿星低头看着她,凑过去小声说:“这里的星星,比京城多吧?”
玉珠点了点头。
景阿星又说:“我听寨子里的人说,月亮湖许愿特别灵,你要不要许一个?”
玉珠问:“你许吗?”
景阿星想了想,忽然站起来,站在那根粗枝上,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湖面大声喊:
“唯愿玉珠,此生长乐——”
他的声音在湖面上荡开去,惊起几只夜鸟。
玉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她用手背掩着嘴,肩膀轻轻发抖,景阿星喊完,低头看她笑成那样,自己也笑了。
他蹲在她旁边,说:“你许吧,我不听。”
玉珠收了笑,慢慢闭上眼睛,她对着湖面,安静地许了一个愿。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出声。
景阿星盯着她的嘴唇看,可那口型太快了,他没读出来。
他只看见她许完愿睁开眼时,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景阿星忽然想起什么,说:“我带了垫子,在马那边,铺在湖边躺着看更舒服,我去拿。”
他从枝丫上跳下去,又仰头问:“要不要先把你抱下来?”
玉珠说:“不用,我坐一会儿,上面风景好。”
景阿星便转身往松树底下走,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哎呀”一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玉珠不知怎么的失了重心,整个人从枝丫上歪下来。
他两步蹿过去,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把她抱在怀里,低头瞪着她,嘴上凶巴巴的,声音却发着抖:“你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掉下来了?”
玉珠搂着他的脖子,说:“我想拿包袱,没坐稳。”
景阿星把她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了些,说:“你就不能老实待着等我回来?”
玉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么快。”
景阿星哼了一声,到底没舍得再凶她。
他抱着她走了几步,才把她放下来,又从包袱里翻出那张厚毡,铺在湖边的草地上。
两人并排躺下来,头顶是满天的星,面前是倒映着星光的月亮湖。
景阿星侧躺着,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玉珠的腰上。
“寨子里的老人说,很久以前,这片山谷里住着一对男女,男的要去打仗,女的就在这湖边等他。”
“她等了三年,每天来湖边望,后来男的回来了,可打仗时伤了眼,看不见东西,女的说,看不见也没关系,我替你看。”
“他们就每天坐在湖边,女的跟男的说湖上有什么——有野鸭,有白鹭,有太阳落山时把水染红,后来他们老了,死了,就化成了湖边的两棵树。”
“所以有人说,月亮湖许的愿,都是替别人许的,你方才许的什么?是替我许的嘛?”
玉珠没答,她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慢慢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刀,刀身窄长,比景阿星平时用的短刀长出一截,玉珠扯去裹在刀身的棉布,刀刃露出来,泛着青灰冷光,一望便知是难得的好钢。
刀柄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细布,布是深蓝的,和她平时给他补衣裳用的那种粗线完全不同。
景阿星愣住了,玉珠把刀递到他手里,
“在榕溪城的几天,我让阿月带我去找城里的铁匠打的,刀柄是我自己缠的,缠了好几天才缠好。”
景阿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刀柄缠得极密实,每一圈都压得整整齐齐,布尾收在刀环处,用细线锁了边。
他摸着那层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玉珠又说:“你左耳听不见了,我没什么能补给你的,这把刀,就当是我替你补的。”
景阿星把刀贴在胸口,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
“你缠这个,手疼不疼?”
玉珠说:“不疼。”
景阿星说:“骗人,你手嫩,缠这么多圈,肯定起了茧子。”
他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果然有几处浅浅的红痕。
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我给你舞一段。”
他站起来,拿着那把刀,往湖边走了几步。
月光洒在湖面上,景阿星站在湖边,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
月色淌在刀身,如一汪静水,他起势极缓,刀尖轻点泥土,倏然一动,身形骤然舒展。
刀锋划破空气,带出呼呼的轻响。
他脚步来回移动,踩过岸边的野草,俯身时刀贴着地面扫过,草叶被刀风刮得乱飞。
抬臂上挑,刀光直直映向夜空,他转身回旋,衣摆跟着扬起,刀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快慢交错,快的时候刀影连成一片,几乎看不清刀的轮廓,慢的时候停在半空,刀尖悬着,连风都好像慢了下来。
玉珠坐在毡毯上,静静望着他。
晚风拂动她脚边的草叶,也撩起刀柄上那截未缠牢的布尾。
深蓝布条被风扯出,在他身后飞扬,宛若一条绵长的绸带。
舞至最后一式,他手腕轻旋,刀尖朝下,深深钉入湖边湿软的泥地里。
那截布尾仍在风中飘摇,不曾垂落。
他回头望了玉珠一眼,迈步走回,在她面前单膝半跪。
景阿星看她,她的脸被月光映得很白,眼睛里映着湖水和星星。
他望着她,慢慢俯下身,玉珠看着他靠近,没有躲开,眼皮轻轻垂落,闭上了眼。
唇落下来的刹那,她睫毛不住轻颤,景阿星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握住她,十指紧紧嵌合,不肯松开。
另一只手还按在插入泥土的刀柄上,整个身子微微倾着,把她拢在自己和刀之间。
晚风卷着那截深蓝布尾,在两人身侧缓缓来回飘荡。
这一吻绵长,唇齿相依,从月亮升到中天,吻到远处的雪山被月光照得发白。
待到彼此分开,两人呼吸都有些不稳。
景阿星哑声说:“月亮湖果然灵。”
玉珠没说话,只把他那只没握刀的左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脸很烫,他的手也很烫。
骑马下山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玉珠坐在前头,景阿星坐在后头,一手控缰,一手环着她的腰。
马慢慢走在山路上,蹄声轻而稳。
玉珠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你那只耳朵,往后还有恢复的可能嘛?”
景阿星低头,把右耳凑近她,说:“大夫说大抵不行了,但这边听得见,你说话往这边说就行。”
玉珠偏过头,对着他的右耳说:“那我以后跟你说话,都得站在你右边了。”
景阿星笑了一下,说:“那我以后就站你左边,让你省事。”
玉珠没再说话,只把手搭在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住了。
景阿星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说:“你别心疼我,我真没事,换一本证据值了。”
玉珠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景阿星“嘶”了一声,反而笑得更开了。
“你看,你还会掐我,说明不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