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景阿星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榕溪城的清晨比京城来得早,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蒸笼里冒着白气,竹筐里码着刚摘的野果。
景阿星先去了城东那家卖蜜饯的铺子,称了两包哈桑他娘爱吃的糖渍梅子,又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爬满藤萝的木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里头很快有人来应。
门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是阿星!好些日子不见,你可算回榕溪了!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这老寨子忘干净咯。”
景阿星笑着应了,把梅子递过去:“阿姆,路过铺子,想着您爱吃这个,便捎了两包。”
妇人接了,拉着他往里走,院子里摆着好几筐晒到一半的花瓣,红的黄的紫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院角支着木架,上面挂满半干的花束,各色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这位妇人便是哈桑的母亲,寨子里的人都唤她阿姆。
景阿星将来意跟她说了,阿姆听完,拍着大腿笑起来,指着他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满是打趣,大约是“终于开窍了”之类的话。
景阿星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说:“阿姆,您别笑我,我就是想给她编个好看的,她穿银红的裙子,您看配什么花好?”
阿姆收了笑,认真想了想,从筐里挑出几枝白色的素馨、几朵浅粉的野蔷薇,又掐了两片碧绿的薄荷叶,在手里比了比。
她说:“银红配白,清爽,再添几朵粉的,俏。”
景阿星点头,又说:“再要一根红绳。”
阿姆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深了,从屋里翻出一根细细的红绳来,把花枝扎成环,又教他怎么把绳结藏进花叶底下。
景阿星学得认真,编了两回才编出一个像样的,手指被花刺扎了两下也不吭声。
阿姆把花环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刚蒸好的花糕,说:“拿去给姑娘吃,你从前在这边,最爱吃这个。”
景阿星道了谢,把花环小心地捧在手里,又拎着那包花糕,往竹楼走。
路过街口时,他又被卖烤肉的大叔叫住,塞了两串刚烤好的羊肉,路过卖豆浆的摊子,那个大姐认得他,硬是往他怀里塞了一竹筒热豆浆。
等他回到竹楼时,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东西:花环、花糕、羊肉串、豆浆,还有刚才在路上顺手买的几个青芒。
他上楼时脚步放得极轻,怕吵醒玉珠,可推开门一看,她已经起了,正坐在窗边。
她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怀里那堆东西上。
景阿星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最后才把那个花环拿出来,捧到她面前。
花环上的素馨还带着露水,白花瓣上滚着细碎的水珠,衬着几朵浅粉的蔷薇,好看得不像话。
玉珠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说:“你编的?”
景阿星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阿姆教我的,我编了两回呢。”
玉珠把花环戴在头上,对着窗边的铜镜照了照。
花环大小刚好,素馨的清香绕在她发间。
她转头看他,说:“好看吗?”
景阿星看呆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好看”。
玉珠笑了,把花环取下来,搁在床头,又去看桌上的吃食。
景阿星忙说:“花糕是阿姆蒸的,豆浆是街口大姐给的,羊肉串是烤肉大叔塞的,你尝尝。”
玉珠拿起一块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又喝了半碗豆浆。
景阿星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倒忘了动筷子。
玉珠被他看得不自在,夹了块花糕递到他嘴边。
景阿星低头吃了,甜丝丝的,比昨天的蜜瓜还甜。
他嚼着花糕,含糊地说:“今天带你进城逛,城里有个银匠,打首饰特别好,你那条银簪旧了,我给你打支新的。”
玉珠说:“不用破费。”
景阿星把豆浆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不破费,我从前在这边帮人干过活,工钱还存着呢。”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花。”
玉珠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花糕。
窗外溪水潺潺,日头从雪山那边慢慢爬上来,把整间竹楼照得亮堂堂的。
吃完早饭,玉珠去换衣裳,景阿星坐在窗边等她,手里转着那只空了的豆浆竹筒。
过了一会儿,玉珠从屏风后出来,穿了件淡青色的薄衫,领口和袖口都滚了银边,头发还是披着,只松松地拢在身后。
景阿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把竹筒放下,站起来说:“我帮你梳头,好不好。”
玉珠偏过头看他,有些意外:“你会?”
“不算太会,只是常常看你梳,学了一点点。”
玉珠笑了一下,没拒绝,在妆台前坐下,把梳子递给他。
景阿星接过梳子,站在她身后,先把她头发拢顺了,又笨手笨脚地分出一缕来。
他手劲大,平时拿刀拿惯了,这会儿捏着把木梳,像捏着根针似的,生怕扯疼了她。
玉珠从铜镜里看他,见他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轻些就行,我又不是纸糊的。”
景阿星“嗯”了一声,手底下果然轻了些。
他把她头发一下一下地梳开,又学着她平时的样子,慢慢挽了个松髻,用那支银簪别住。
玉珠伸手摸了摸发髻,有点歪,但还算稳。
她说:“第一次能梳成这样,算不错了。”
景阿星松了口气,把梳子搁回妆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说:“好了。”
两人出了竹楼,顺着溪边的石板路往城里走。
街上有人在门口扎火把,把松脂和布条一层层缠在木棍上,有人把彩色的经幡挂到屋檐下,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卖花的姑娘坐在街角,面前摆着一筐筐素馨和野蔷薇,等着傍晚来买花的人。
景阿星牵着玉珠的手,走得不快,时不时给她指路边的铺子。
路过一家卖银饰的铺面时,他停住了脚,铺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阿古银铺”。
里头有个老头正坐在炉前敲敲打打,见有人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景阿星一会儿,忽然笑了:“阿星!你好久没来了。”
景阿星拉着玉珠进去,说:“阿古叔,我想打支簪子。”
阿古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看玉珠,又看了看她头上那支旧银簪,说:“给姑娘打?”
景阿星点头。
阿古便从柜子里搬出一只木匣,里头躺着十几支簪子,有素面的,有雕花的,有镶石的。
景阿星翻了一遍,从最底下抽出一支来。
那簪子比寻常的略长些,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素馨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都錾着极细的纹路,花心里嵌着一粒米珠大小的白宝石,光一照就泛出淡淡的水色。
玉珠看了一眼,先问:“这个贵不贵?”
阿古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数。
玉珠微微摇头,正要开口推辞,景阿星已经先一步将簪子搁在柜台上。
他笑着拦下她的话,转头对阿古道:“先前帮寨子里跑马帮、护商队的工钱,还剩一部分没结,正好抵一部分,剩下的,我补现银。”
阿古闻言点头应下。
景阿星抬手掏出贴身带着的旧钱袋,将里面零碎银两尽数倒出,细细数过,刚好补齐余下的价钱。
阿古乐呵呵收了钱,取来软布将素馨花簪仔细包好,递了过来。
景阿星接了,转身递给玉珠。
玉珠没接,看着他,低声说:“你把身上带着的积蓄都花了。”
景阿星说:“这点不算什么,再说,攒着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玉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了。
她把簪子插在发间,和那支旧的并排。
新簪子衬着她素净的脸,格外好看。
景阿星的视线久久落在她鬓边那支素馨簪上,又慢慢抬眼望向她的眉眼。
“很衬你,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说罢,他才不舍得将目光稍稍收回,牵着玉珠一道走出银铺。
玉珠戴着新簪子,步子比方才轻了些,景阿星走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
路过一家卖烤饵块的摊子,他买了两个,一人一个拿着吃。
饵块外皮烤得焦黄,里头夹了酸菜和辣酱,玉珠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景阿星忙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豆浆递过去,说:“忘了你不能吃辣。”
玉珠接过来灌了两口,才缓过来。
她看着景阿星那副又慌又心疼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
她指尖沾了辣酱,在他脸上留了一小道红印。
景阿星笑了笑,也不擦,就那么顶着那道红印往前走。
玉珠说:“像什么样子。”
他偏头看她,说:“你擦的,得留着。”
玉珠拿他没办法,只好又伸手替他擦了。
这回她擦得慢了些,指尖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景阿星不笑了,低下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喉咙动了动。
玉珠没躲,只轻轻说:“街上人多。”
景阿星左右看了看,街上确实有几个人,但不算多。
他犹豫了一息,还是低下头,在她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饵块。
玉珠被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弄得脸也热了,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两人走到城北一条窄巷口时,景阿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里有几个人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只盖着布的木箱。
他们穿得不像本地人,袖口和领口都扎得紧紧的,腰间鼓鼓的,似是别着家伙。
其中一个人正低声和另一个说着什么,景阿星听见几个词,像是“货”“渡口”“初十”。
他皱了皱眉,玉珠也看见了那几个人,轻声问:“怎么了?”
景阿星收回目光,说:“没什么,走吧。”
他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拐进了另一条路。
可他的脑子里还留着那几个人的样子和那些话。
黑市的人,在云溪镇的渡口也见过。
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对玉珠说:“我先送你回去,你昨晚没睡好,回去歇个午觉,傍晚火把节,我再接你出来。”
玉珠看着他,没有追问,只说:“你去哪儿?”
景阿星说:“去找哈桑,他上午说要看火把,我去问问在哪儿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