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削火把,景阿星寻过来时,满地都堆着刚扎好的火把,松脂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呛人。
听见脚步声,哈桑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随口用南疆话咕哝了一句。
景阿星在他旁边蹲下,把方才在城北巷口看见的事说了。
哈桑削火把的动作慢慢停了,他把刀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黑市的人这两年越来越多了,以前他们只在茶马道上走动,如今连榕溪城里也敢来。”
景阿星问:“桑吉大哥不管?”
哈桑苦笑了一下:
“管不了,去年桑吉带人拦过一回他们的货,第二天寨子里就丢了五匹马,圈里的羊也被药死了十几只,后来统领出面,说这些人背后是京里的大人物,让我们不要招惹,大家就都躲着走。”
他顿了顿,看着景阿星,“你也别管,你带沈姑娘来玩,开开心心过完火把节就走,别惹那些人。”
景阿星沉默着。
他没法袖手旁观,沈家已经卷了进来,赵启明不过暂时按兵不动,只要案子一日未了,玉珠就始终身处险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说:“我心里有数,不硬来。”
哈桑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劝。
下午,景阿星在附近几条街上转了一圈,记下了那几个人出入的时辰和路线。
路过一家药材铺时,他想起陆婆婆托玉珠找的黑心藤。
他进去问了问,掌柜说这药不常有,得去城外的寨子里收。
景阿星便留了话,让他明日去寨子里问问,有了货就送到城东竹楼。
他办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榕溪城一到傍晚,便换了副光景。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火把,长长的木杆上缠着松脂和布条,烧起来火光冲天,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的。
鼓声从城中心传来,一下一下,又沉又远。
孩子们举着小火把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姑娘们头上戴着花环,身上穿着新衣裳,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满城都是热闹。
景阿星踏上竹楼,一眼便看见玉珠。
她已经换好了那件银红的长裙,站在窗前,正往头上戴花环,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玉珠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回来迟了。”
景阿星说:“路上办了点事,走吧,再晚就赶不上点火的时辰了。”
景阿星朝她递出手,玉珠缓缓将手搁进他温热的掌心,两人走下竹楼,随着街上络绎不绝的人潮往前走去。
城中心有一大片空地,中间堆着半人高的柴垛,还没有点燃,四面八方的人正在往这里涌,有本地的,也有从远处寨子赶来的。
哈桑和桑吉已经在人群里等着了,见他们来了,朝他们挥手。
景阿星牵着玉珠挤过去,站在离柴垛不远的地方。
桑吉递给他们两根小火把,说:“拿着,等会儿一起点火。”
玉珠接过火把,掂了掂,有点沉,景阿星站在她身后,替她把火把扶稳。
鼓声忽然停了,一个老人的声音在人群上方响起,用的是南疆话,声音拉得很长。
玉珠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又苍凉又庄重。
景阿星低声给她翻译:
“他在念火把节的来历,说很久以前,天上降下灾祸,是火神救了这片土地,后来每年这一天,大家就点起火把,纪念火神,也祈求平安。”
玉珠点了点头。
老人念完了,鼓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急更密。
几个年轻人举着火把冲到柴垛前,把火种丢进去,柴垛冒出一阵浓烟,然后“轰”地一下烧起来,火光蹿得老高,把整片空地都照亮了。
人群里轰然响起一阵欢呼,不知是谁先启了歌喉,一声歌谣飘荡开来,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同唱和。
哈桑和桑吉已经跳起来了,围着篝火转圈,脚步又重又欢。
阿月拉着几个姑娘也加入了进去,彩色的裙摆在火光里旋成一朵朵花。
周遭围观的百姓看见景阿星,立时哄闹起来,
“景少侠,快带上姑娘一起跳!”
“景兄弟!快!别让姑娘干看着!”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混着笑嚷,在夜色里炸开。
景阿星低头看玉珠,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她正望着那片篝火和跳舞的人群,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他问:“想跳吗?”
玉珠转头看他,没有开口,眼瞳闪闪,映着遍地火光,景阿星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跳舞的人群。
他起先还顾着她,步子放得很慢,带着她慢慢转,可跳了没多久,他自己就放开了。
他甩开步子,头微微仰着,手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玉珠被他带着转,起先还有些拘谨,可篝火的热气烘着她,周围全是笑声和歌声,她跳着跳着,慢慢放开了。
她的裙摆旋起来,银红的料子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景阿星看她笑了,笑得比平时大声,眉眼都松开了,整个人像被这南疆的夜和火洗过一遍,干净又明亮。
他忽然一步跨到她面前,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玉珠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抱着她转了起来。
篝火在他身后旋转,人群在他身后旋转,整个榕溪城都在他身后旋转。
人被他抱起来的刹那,玉珠的裙摆飞扬开来,是鲜亮的银红。
她猝不及防轻呼,而后笑意漫上眉眼,随风飘开的笑声,融在漫天火光里。
景阿星转了十几圈,自己也晕了,才把她放下来,两人都站不太稳,互相扶着,笑个不停。
哈桑从旁边钻过来,用南疆话喊了一句什么,景阿星听完,眼睛一亮,转头对玉珠说:
“他说让我把你举起来,围着篝火跑一圈。这是火把节的规矩,跑得越快,来年运气越好。”
玉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蹲下身,让她骑在他肩上,玉珠坐稳了,双腿轻轻扣住他的肩颈两侧。
景阿星挺身站起,快步奔跑起来,他跑得又快又稳,围着篝火绕圈,风从玉珠身侧涌来,掀起她的发丝与银红裙摆。
她看见底下所有的人都抬起头看她,笑着,唱着。
桑吉在人群里朝她挥手,阿月领着姑娘们唱起婉转的歌谣,陌生的南疆曲调在夜色里飘荡。
哈桑带着一群人跟在身后,一边追跑,一边蹦跳呼喊,南疆话的笑闹声混着歌声散开。
景阿星绕了两圈,才缓缓停下,将她放落地面。
二人都微微喘着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景阿星抬手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开心吗?”
玉珠点了点头,她的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眼眸清亮如水:
“开心。”
景阿星握紧她的手,重新汇入起舞的人潮。
火光摇曳,舞步回旋,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裹着篝火热浪,滚烫直白:
“我想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