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忙开了。
刘管事带着伙计们把箱笼往车上搬,采青在屋里屋外跑进跑出,清点衣裳和药材。
玉珠起得比平日都早,她站在廊下和几个来送行的乡邻说话。
她把事先包好的药包和小布包分给那些曾来善堂帮过忙的妇人们,有治跌打的,有安神的,有给孩子们裁衣裳的细布。
妇人们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沈姑娘”,眼圈泛红。
玉珠只是笑,声音温温的一个一个地答话。
景阿星跟在她身后,她往前走,他就跟着走,她停下来,他也停,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有时她回头,他就假装看天。
可他那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人,采青经过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来玉珠要去陆婆婆那儿道别,景阿星也跟了去。
陆婆婆正在院里晒药,见玉珠来了,放下手里的药篓,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又去屋里取了两包药茶:
“路上带着,你身子弱,若觉得闷,就泡来喝。这小子若再惹你生气,你只管拿笤帚打他。”
景阿星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可没惹她生气。”
陆婆婆白他一眼:“你惹不惹,我不管,我叮嘱的是她。”
景阿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回嘴。
从陆婆婆家出来,正好碰上林二媳妇。
她背上的孩子已经睡着了,胳膊还搭在她肩头。
她今日穿戴得比前些天齐整了些,看见玉珠,忙的才走上来。
“沈姑娘,我找到活儿了,镇东汤家的豆腐坊肯用我,包住,还让我把儿子带着。”
玉珠微微睁大了眼,随即笑了:“那很好,你好好做,孩子也能吃得饱些。”
林二媳妇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双虎头鞋来,针脚虽然粗疏,却也齐整。
她塞到玉珠手里,说:“这是我夜里赶的,给姑娘留个念想。”
玉珠接过来,说:“多谢。”
林二媳妇又去看景阿星,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句:“景少侠,以前对不住。”
景阿星看着她,摆了一下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别打孩子。”
林二媳妇连连点头,抹了把眼泪,背着孩子走了。
玉珠又去善堂跟堂长和孩子们道别,堂长拉着她不肯松手,那些孩子也围着她叫“沈姐姐”。
等真正把人分完东西、上完马车,已经是半上午了。
赵平川骑马跟在车后,景阿星牵着他的枣红马,走在前头。
马车缓缓出了镇子,沿着官道朝北去,云溪镇的青瓦白墙渐渐远了。
玉珠掀着车窗帘子,一直没放下。
直到镇口那座石牌坊也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放下帘子,坐回车内。
采青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
景阿星骑马走在车旁,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车窗。
天忽然阴下来,雨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先是几点,接着便成片地往下泼。
官道上起了水雾,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点点泥星。
景阿星被雨一浇,浑身都湿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直往下淌。
玉珠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朝他道:“进车里来。”
景阿星先是一怔,随即猛摇头:“不用,我不怕淋,你去坐好,别湿了衣裳。”
雨声太大,他几乎是用喊的,玉珠又说了一遍:“你进来。”
景阿星还在犹豫,采青已经掀起了半边车帘。
赵平川在后头喊了一句:“沈姑娘让你进去就进去!你不心疼自己,还让人家替你操心!”
景阿星抿了抿唇,到底把缰绳甩给了赵平川,翻身下马,矮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不大,他一进去,便显得更窄了。
他浑身湿透,发上、衣角都在往下滴水,把座上锦垫都打湿了一小片。
玉珠也不嫌,找了块干巾递给他。
他胡乱擦了两把,便僵着手脚坐在车门口,背挺得笔直,不敢靠近她。
玉珠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坐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景阿星支吾着:“我身上湿,别把你也弄湿了。”
玉珠说:“已经进来了,还讲究这些。”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人的位置。
景阿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过去只坐了一半。
车外的雨如擂鼓,他一颗心又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玉珠递了盏茶给他,他接过去,手抖了一下,洒出来两滴。
玉珠伸手,用帕子替他擦了擦下巴,景阿星抬手想自己擦,手刚抬起来,就被玉珠按住了。
“别动。”她轻声说,指尖隔着帕子,很轻地擦过他下巴上那两滴茶水,又顺着他下颌往上,把他鬓边的雨水也蘸了蘸。
马车一晃,他的肩膀轻轻撞上她的肩头。
玉珠没躲,只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他额上的水。
车厢外雨声滂沱,车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听见赵平川在外面低声吆喝马匹,听见车轮碾过水洼,哗啦啦地响。
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层水,只剩她在他耳边清浅的呼吸。
“还冷不冷?”玉珠问。
景阿星摇摇头,又点点头。
“把外裳脱了。”玉珠说。
景阿星瞳孔一震,连耳朵都红透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成?”
玉珠淡淡看他一眼:“你想穿着湿衣裳到京城?到了驿站再换,病早上身了。”
“脱了,我让采青给你搭在风口上晾着。”
景阿星这才明白过来,脸却更红,倒是自己又往歪处想了。
他背过身去,把湿透了的外衫脱下来,只余一件青色中衣。
那中衣也湿了一小半,贴在背上,勾出少年人利落的肩背线条。
玉珠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眼,从包袱里翻出一条薄毯,给他披上。
景阿星受宠若惊,把薄毯裹得紧紧的,只觉那上头全是她袖子里的药香,又暖又让人发昏。
景阿星裹着毯子,时不时侧头偷看她。
玉珠坐得很近,两人的膝盖有时随着马车颠簸轻轻碰在一起。
她望着被风吹动的车帘,景阿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官道两旁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树影都模糊了。
他低声说:“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
玉珠“嗯”了一声:“等雨小些,你再出去骑马,现在不急于一时。”
景阿星想说,我不急。
可他知道,这车里有她在,时间过得再慢都像偷来的。
他偷偷把手伸到毯子外,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玉珠没动,他得寸进尺,把手心朝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玉珠低头,她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轻轻一勾。
景阿星立刻收拢手指,把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