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在堂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景阿星和赵平川的话一一录下,又让刘管事把田庄的地契、渡口拓下的车辙、陈二和孙二的供词都包好,一并带回县衙。
玉珠让采青给书吏封了茶钱,又托他给县丞带句话,说沈家不日会遣人来正式递状。
书吏连声应下,拱了拱手便走了。
送走书吏,赵平川说:
“此件事算暂了,我已传书回阁中,师父不日会派二师兄带几个人下山接应,倒是你们,也该动身回京了。”
他说“你们”二字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景阿星一眼。
景阿星正把玩着刀柄上的平安符,闻言抬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师父说。”
赵平川笑:“有什么好想的,师娘都说了,你整日跟着人家沈姑娘,比跟着她时还勤快。”
景阿星脸一热:“我那是正事。”
赵平川也不拆穿他,只道:“行,正事,那你回京也是正事,沈姑娘一个人回去,路上没个照应,难道真就交给几个家丁?”
景阿星不说话了。
他知道赵平川说得对。
玉珠回京,他理应跟着。
可一想到京城里等着她的那些人和事,他心里就有些发沉。
赵启明一定还在,那人不除,他心里就像横着根刺。
傍晚时玉珠站在院中,看刘管事领着几个伙计把药材行和渡口的账册往车上搬。
景阿星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她对采青说:
“后日动身,你今晚替我把箱笼都拾掇好。来时的几件衣裳,挑出些干净的,给陆婆婆送去。”
她的语气平稳,景阿星却在廊下停住了脚。
他原以为她会在云溪镇再住一段,等京里的消息。
到底是要走了。
他下了台阶,走到她身后,玉珠回头,见他脸色郁郁,
“怎么了?”
景阿星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地砖:“回京之后,我还能不能见你?”
“自然能,只是京中不比这里,沈赵两家盯着的人多,我们……”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我们得从长计议。”
景阿星抬头看她,见她眉间也凝着淡淡的愁色,想也不想便脱口道:
“我不怕,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办,翻墙也成,装成你家小厮也成,我什么都做得来。”
玉珠被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逗得一笑:“谁要你翻墙,你家师兄还笑你是个江湖人呢,偏生总记着翻墙这一套。”
景阿星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少年的憨气。
“那我不翻墙,我每天去你家门口卖糖炒栗子,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差采青出来买一斤。”
玉珠忍不住笑出了声,景阿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愁,到底散了大半。
他想,只要她还对他笑,什么都好。
京城就京城,刀山火海也不怕。
夜来得很快。
刘管事和伙计们还在前院归置回程的行装,赵平川去了陆婆婆那边取些药。
院子里出奇地安静,只有桂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洒下零星的几点碎花。
景阿星搬了两张竹凳放在廊下,玉珠没坐,只在石阶上铺了块软垫,抱膝坐着。
景阿星便也坐在地上,挨着她,隔着半尺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地铺了一院子。景阿星低着头,用手指拨弄地上几片桂花瓣,拨来拨去,又偷偷去看玉珠。
她的手也落在那儿,搁在膝头上,手指微微蜷着,景阿星心念一动,伸手去碰了碰她的指尖。
玉珠没躲,只偏过头来看他,眼里映着月光,含了层水。
景阿星便大了些胆子,把她的手指轻轻捉住,放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还是凉,他便合起双手去捂,捂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再一根根合拢。
“你玩够了没有?”玉珠声音里带了一点懒懒的笑意。
景阿星也不答,只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手指描她掌心里的纹路。
他的指尖有些糙,划过她柔软的手心,玉珠的呼吸轻了一下,把手往回缩了缩。
景阿星连忙扣住,低头在她手心极轻极轻地画了个圈,又画了个歪扭的心。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指尖。
景阿星抬起眼看她,正撞上她也在看他,两双眼睛在月光下绞在一起,谁也没避。
玉珠想抽回手,景阿星不让。
他反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压着她的手,不让她逃。
“你脸好烫。”玉珠说。
景阿星小声答:“你手凉,正好。”
他说着,偏过头,用嘴唇去蹭她的掌心。
玉珠被他弄得指尖都软了,低低道:“别闹。”
可她自己也没把手收回来,景阿星像得了默许,又去亲她另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节。
他没什么章法,只是依着本能,把她的手指亲了个遍。
玉珠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景阿星把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轻轻扣住,玉珠咬着下唇,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倾了一分。
景阿星便更倾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们的影子融成黑乎乎的一团。
景阿星吸了吸鼻子,嗓子低得发哑:“玉珠。”
她抬眼,眼睛里全是潋滟的水光。
景阿星喉结滚动,声音更低:“我想亲你。”
他说得直白得近乎无赖,可尾音又乖。
玉珠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慢慢抬起落在他后颈上。
轻轻一压,景阿星便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已经扣在她腰后,把她往上带。
玉珠的腰软得厉害,几乎要被他整个人揉进怀里。
两个人的呼吸全乱了,交错在一起,景阿星的唇从她唇角滑下去,亲她的下巴,她的颈窝。
玉珠仰起头,肩颈绷成一条极美的弧线。
她没有推开他,只把手指插在他发间,越收越紧。
景阿星像被她攥着心口,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喃喃地叫她的名字,玉珠轻轻声声回应。
桂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花瓣正落在他们交叠的肩头。
过了很久,景阿星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她的唇色红得不像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听见她的,两下里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响。
他低低道:“我以后每天都想亲你。”
玉珠没说话,只在他后颈上轻轻掐了一下。
景阿星闷哼一声,反而笑起来。
他笑着笑着就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玉珠,我完蛋了。”
玉珠抬起手,一点一点地顺着他的发,像他趴在她膝头时那样。
景阿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还是乱的,额角沁着细汗。
“你方才不是挺大胆的么?这会儿怎么又躲起来了?”她的声音低低柔柔的。
景阿星不抬头,只把脸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声音闷得厉害:
“我、我那是情不自禁,现在后劲上来了,心还跳得厉害,你听听。”
他说着,竟真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
玉珠的掌心贴上去,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下面又重又急的跳动。
“我听着呢,跟敲梆子似的,不害臊。”
景阿星听她这样打趣,心里那点羞耻反而散了些。
他抬起头来,离她极近,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发潮,嘴角还带着点没擦去的湿痕。
他望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像要把她的眉眼一点点描进眼里。
玉珠被他看得心头发软,偏要别过脸去,佯作冷淡:“看什么,方才还没看够嘛?”
景阿星低低笑了一声,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看不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玉珠没有躲,只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景阿星“嘶”了一声,倒真像被捏疼了,委屈道:“你下手真狠。”
“谁叫你不正经。”
玉珠说道,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恼意。
夜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把两个人身上那点黏腻的热意都吹散了些。
景阿星又想去亲她,被玉珠用一根手指点住了嘴唇。
他眨眨眼,又急又委屈。
玉珠低声说:“不早了。”
景阿星的眼神黯了一下,恋恋地亲了一下她点在他唇上的手指。
玉珠浑身一颤,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景阿星见状,笑得眉眼都弯了,这才慢慢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拉她。
“我送你到房门口。”景阿星说。
玉珠没应。
他当真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只在她快进门时,忽然从后头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玉珠回头,见他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又怎么?”
景阿星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明天我还给你煮桂花茶。”
玉珠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玉珠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
景阿星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她的气息。
他仰面倒在床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哪里是完蛋了,简直是快活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