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风寒依旧未解,五皇子澄每每奉药于榻前,而倍受喜爱。
一次,圣上知晓他任职清河郡时与夏官有过争执,上任不过三日便请旨回朝,故而问起这事。
子澄回道,“这帮臣子仗着兵权在握,便目中无人,长此以往,恐非良计。就怕他们中有人暗生异心,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关于兵权,你知道多少?”
子澄沉思片刻,回道,“我朝兵权,自六王乱后,便不再单由皇子执掌。父皇登基之后,将兵权一分为三。”
“其一在父皇手中,青龙卫、白虎卫驻守宫境四所,随时调用;其二是边城的诸将统领,原本是三哥在管,早些年前便交由东宫执掌。”
“至于其三,便是朝中猛将所打理的兵马。分别为萧家军、宁家军还有郗家军,前两者为主力,只因郗拂光自位列太师后,便不再训兵,也不再带兵,要等他家的公子长大,该很久了。”
圣上颇为满意地看着他,“你口中那位仗势欺人的夏官,叫什么名字?”
“是军司马谭谪。”
“那是郗拂光的门生。”
圣上闻言一笑,“便从他开始罢!这散落的兵权,总该收回来。”
“可是父皇,此举恐怕不易,虽说郗拂光并无二心,只怕贸然收回兵权,他也会不高兴,这江山有他的功劳!朝臣也会因此揣度父皇的用意。”
他说得何其认真,圣上顿时哈哈大笑,挽他的手往殿外走去。
“诶!恰逢近来诸多夏官都回朝,禀明属地的兵马粮草,等着朕批呢!皇儿,就让你见识一下,帝王计谋的功夫!”
※
朝堂之上,听完众人启奏后,圣上主动关怀起了郗拂光,问道,“爱卿神色不好,可是公务繁忙,身体欠佳?”
郗拂光嘿嘿笑道,“老臣虽说年事已高,但素来体态康健,并无不妥,也无病痛,是陛下多虑了!”
“这样……近来南部蛮族屡屡冒犯,妄图划边大齐地界。是否因此操烦武陵、南海、清河三郡的兵马调度,才劳心劳力呢?”
圣上的笑意不明,郗拂光不敢贸然回答,便道,“调动兵马乃兵家常事,老臣虽说多年不曾带兵打战,但这等功夫还是有的!何况,那南蛮冒犯的是老臣所管辖的地带,既是如此,老臣就更要驱逐他们,让他们见识大齐国力强盛,兵马肥沃之有!”
“说得好!”
圣上看似颇为赞许,却转而怒气冲冲地指向军司马谭谪,“谭谪,方才郗太师所言你听见了?”
谭谪忽被指名,只好上前一迈,“启禀陛下,微臣听见了!”
圣上拍案怒道,“也就是说你送来的奏折绝非属实!”
“陛下,微臣这……何时有奏?”
“哼!你奏折上说郗太师年事已高,恐怕无法担此大任,望将他麾下的三郡九万兵马,调回京都管辖,是否属实?”
圣上一言出,众朝臣已然等着看谭谪的笑话,“他这多管闲事做甚?”
郗拂光回头怒瞪他一眼。
谭谪一时有口难言,又不能明说这是皇帝的无中生有,“这……”
“太师不必动怒!正如你所说,调动兵马乃是兵家常事嘛!”
“陛下!”
谭谪接连喊了好几声,都被打断,圣上眉眼一竖,把手一挥,便将他吓得半死,子澄见状只好憋住不笑。
郗拂光还想挽回局势,便进言,“陛下,如今南蛮那边跃跃欲试冒犯大齐,若将三郡兵马皆调回来,恐怕……”
“爱卿所言甚是!”
圣上当着朝臣的面,对他可是连连嘉奖,“将九万兵马都调配回来,着实太多了!朕亦觉不可,都是谭谪的错!”
谭谪连连喊冤,但无人给他说话的机会,圣上当即怒而打断他,“怎么,朕已然在帮你说话了!你还有意见!还在喊冤!太师虽说年事已高,但执掌兵马还是绰绰有余,怎轮得到你妄加意见?诚然,你此番越级谏言,也是好事,就是其心不诚,做事太过鲁莽,意图离间朕与太师的关系……”
“微臣万万不敢啊陛下!”
圣上看见他下跪磕头的模样,不由得一笑,“此番南蛮冒犯边界,不给些教训难平民心。就由太师先派遣一郡兵马会师,让他们知难而退罢!郗拂光,能做到罢?”
郗拂光顿时松了口气,以为手下的兵权保住了,当即点头,“能做到!老臣必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能做到就好!果然是老骥伏枥!”
圣上再次予之嘉许,说出口的话却令人咋舌,“既然其余二郡的兵马无需动用,就调回京都随后差遣罢!”
郗拂光脚跟站不稳,不可思议一般地望着一国之君,“陛下,这……”
“哈哈!这样太师往后就不必烦忧其余二郡的兵马如何调度,又可专心攻克南蛮,既无回撤之地,必定会倾尽全力!一举两得!朕真是太聪明了!”
圣上似乎为此决策而龙颜大悦,当即下旨道,“魏子都接旨!”
魏子都上前,“臣在!”
“你近来得闲,就由你身兼都督,去接那两郡的兵马,回来交接罢!”
魏子都欣喜若狂,众人皆感诧异。
圣上又转而对郗拂光道,“爱卿要多加保重,南蛮那边就靠你的真本事了!”
“遵旨!”
“老臣……老臣遵旨!”
郗拂光说这话时,不禁有些老泪纵横。
这些年精心照料打理的兵,就因为圣上的三言两语,彻底地没了!非但如此,自己还得靠仅存的一郡之兵去抗南蛮部落,世上还有比自己惨的人么!
圣上指着他笑道,“你们瞧,他笑得多开心!不必谢恩,这是朕应该做的,朕素来就是爱民如子、视臣如友嘛!”
文武百官因此,皆对圣上所行赞不绝口,“陛下真是高招啊!”
下朝后,郗拂光当即找谭谪算账,当着众人的面踢他几脚,“好啊!现在都会越级启奏了,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朝堂,身后的谭谪无可奈何地抱头痛哭。
女相高百绰过来看他,戏谑道,“你没事找事,怪得了谁呢?”
“哎呀!压根就没有那份奏折!我也从未启奏陛下任何事啊!是我倒霉!”
谭谪气得直跳脚,不知怎么言说。
朝臣皆冲他摇头,嘲讽道,“你多管闲事,能不倒霉么!”
“我冤枉!我冤枉啊!”
谭谪着实欲哭无泪。
※
退朝后,子澄追随着父皇,随行御驾,只觉这个身影何等伟岸。
圣上脱下金靴,沿着河岸走,笑对他道,“怎样?今日可替你出气了?往后再有仗势欺人的,也尽管来告诉朕。”
子澄摇摇头,满是崇敬,“儿臣在朝堂上,见识了父皇的智谋,才发觉父皇的修为极高,三言两语便能安置兵权,又可使朝臣无话可说,儿臣自愧不如。”
“这些都是话术!用来对付郗拂光这样会讲门面话的人,最好不过。”
圣上满脸欣慰地看着儿子,“若你想学,朕可以教。不过别告诉其他兄弟,唯恐他们妒忌。”
“父皇放心!儿臣虽与其他手足并非同一皇娘所生,但可谓血浓于水,今后更会与他们同气连枝。”
子澄素来在兄弟之间赞誉很高,只因他从未仗着嫡出就轻视旁人,这等品行皇帝自然也看在眼里。
圣上点点头,对他道,“但愿你的皇兄皇弟也这般想。不过,元亮你记住,重情重义不是坏事,却难成大事。必要时要狠决,莫被慈悲耽误自己的路。”
“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在心!”
说是这样说,而他也是在多年以后才真正做到。
※
郗拂光怒而离朝后依旧不忿,只身来到南郊外的竹林,这里不知何时辟了个草屋,往篱笆里望去,有个少年在里头煮酒等他。
“太师今日倒是清闲,算算时辰,来得比往日要早呢!”
少年瞥了一眼,作势将手中的竹筒朝他扔来,“这是竹酒,尝尝滋味!”
郗拂光一手接过竹酒,一饮而尽,啧啧一声,“竹酒倒是头回喝,味道不输宫廷佳酿,少主跟谁学的?”
“我那个挂名父亲。”
运余庆笑笑,“樊在安!他呀,往日总会做些佳酿,挺会过日子的!”
郗拂光哼了一声,提醒他道,“别过着过着,倒被日子给带过去了。少主胸怀大志,要趁早绸缪才是!”
“我不明白,太师究竟是哪边的啊?你贵为当朝太师,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有心助我,其意为何?”
少年讽刺地笑笑,可见他依旧心存不信,“就凭我父与太师当年的交情?”
“跟你说件事罢!早在十几年前,我就找人批过本朝的命数,卦象显示,颠覆就在这十年之间。我也算过自己的命,到时国败亦败,国盛我兴,就在一念之间而已。故而,这十年,就十分重要。”
郗拂光的话令少年听得失了神,他扯扯官服,笑意盎然,“朝堂的形势并不分明,直至今日,还不知会是哪个皇子继承大统。但老夫却猜得到,一旦下任储君上位,头个要收拾的人,肯定会是我!”
“为何呢?”
少年并不明白。
“呵呵——”
郗拂光的笑声中骤现寒意,“你们都想错了!当今圣上宠信我,甚至舍不得我,要让我跟他的王朝一同殉葬,为下任储君铺好妥当的登极之路。而老夫那时,还想活着!故而王朝的主人是谁,我本不在乎,只要我依旧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你为臣多年,就从未想过造反?”
“呵呵——我的诸多门生也时常以此试探,但老夫的确无这个心思。”
郗拂光眼中有不同以往的锐利,“我不像你父亲那样傻,更不像他那样无从抉择,肩负血海深仇,不得不反。我自问是贩奴出身,还担不得天子之位。更何况,我还信命,在我的命数之中,没有帝王的卦象。”
少年闻言,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原来保你太师之位就足够了,那倒简单。”
郗拂光反手将竹筒扔回去,运余庆见他神色不悦,于是问曰,“怎么今日心烦意乱,似是有所不忿?”
“在朝堂之上,出了个反骨之人,怂恿今上夺我兵权,原本我手下有三郡兵马可以调动,想着到时助少主也未尝不可,如今被削,只剩一支了。”
郗拂光一想起来就满肚子火,射镖入竹,正好偏离一寸。
少年依旧煮着他的酒,嬉笑道,“初见太师动怒,恐怕那人也活得不久了罢!”
“不!我要留下他,再百般折磨他,让他明白以下犯上、背弃老夫的下场。”
郗拂光卸下别在腰间的匕首,割破手指,流出血来。他随而在石桌之上,用血写下了个“兵”字。
“容老夫给少主指条明路罢!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倾覆江山谈何容易!是时候培植势力了!魏驸马即将启程,去接我的兵。往后两郡兵马就留守京都了!圣上既要夺我兵权,断不会交由我来打理。到时你要使计,让两郡的将领追随于你!”
“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
少年恍神,望着他眼角的寒光。
郗拂光拿帕巾擦拭自己的手,将怀中的令牌交给他,“往后老夫便会安插你入军营为士,以樊三爻的身份!”
“两郡将领虽是我的人,但他们兄弟都出身皇甫一族,是出了名的刚直,你不知道,当初老夫收服他们花费了好大的功夫。这就要靠你自己了!看你是否有计谋跟胆量,博得他们兄弟的青睐。”
“只要在军营中博得头筹,领功封赏,再有他们两兄弟的扶持,届时位列大司马也未尝不可!”
“还有,这是老夫的令牌,只要你一亮相,别人便知道你是我的人,哪怕届时闯出什么事,也不至于大祸临头,别人也会给你几分薄面的。”
运余庆闻言自然动心,顿时对眼前的太师心生感激,“不论前辈出于何意相助于我,我在此先谢过了!”
“好好干!”
郗拂光在授意之后便离开竹林。
※
世人都很奇怪,魏家驸马在一夜之间受到皇帝重用。在逼郗拂光派遣两郡将士回京后,圣上却没有着急将兵权牢掌于手中,反而委任这一个闲人——魏子都任军营都督,由他执掌三军军营的大小事宜。
此任都督,乃是在京都的兵马都要为之监察,众人皆感意外。
魏子都这回可谓扬眉吐气,只因三军今后皆为自己马首是瞻,可谓得意扬扬,故而时常流连军营,闲逛于城楼之上,视察将士们的日操夜练。
……
且说军营之中,近来竟出了两个无耻之徒,强占民女,以至悉数百姓家的女儿皆受辱自尽。百姓于是连成一气,手持木仗来军营中讨个公道。
侍从便来禀报,魏子都初为都督,自然不想惹事,随口说道,“那便把那两人交出去罢!色中饿鬼,罪无可恕!”
“可……他们是世家中人。”
“谁?”
“是……是宁家的小辈!他们是被族人差遣来,立些小功。这可是皇亲国戚啊,我们得罪不得!还会得罪宁曜将军,他近来倍受重用,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然与他有了不忿,恐怕……”
宁曜素来在朝中的地位绝不在他之下,况且若真出了事,还有思谦长公主为之撑腰。在圣上面前,舞阳总归比不得思谦。
魏子都便想出营一探究竟,那帮百姓见他出来,当即围住他,叫喊着要他主持公道,这便把他活活逼回营里。
营中有个小将见他汗流浃背,递了帕巾过来,魏子都便冲他看了一眼,“你是什么人啊?怎么没见过你。”
“我叫樊三爻,是新来的。”
魏子都便趁机使唤他,“呐!可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看你本事的时候了,去把外面的人摆平。”
“外面?”
少年撇撇嘴,“外面人可不少!”
魏子都却趁机踢他一脚,把他踢出去了,“我能摆平还用得着叫你!”
※
过了一会,外头已现平静,魏子都偷偷透过营帐看去,百姓们不知怎么被安抚过去,一整群人浩荡离开。
他嘀咕道,“这下倒走了!”
少年随而跑到他跟前说,“都督,他们都走了!”
魏子都便由衷佩服他的本事,“看来你小子有点功夫嘛!你怎么说的?”
“喔!这个简单!末将刚才跟那些百姓说,军营三日后必给交待,若不然,便七窍流血、断子绝孙,下十八层地狱!他们看我说得那么认真,就回去了!”
魏子都眯着眼看他,呵呵一笑,“好小子!你竟然会诅咒自己骗他们走,真是懂得牺牲小义而成大义!”
“嘿嘿!都督误会了!成大义的人是你啊!末将怎敢居功?”
“此话怎讲?”
少年笑着答道,“属下就是用您老的名义发的毒誓啊!若然做不到,都督就下十八层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岂有此理!你这样不是非要摆我上台嘛!你好大的胆子!”
“嘿嘿!你是当朝驸马,又是一营都督,不摆你上台,他们会走嘛!”
少年看他发作,拿出郗拂光给的令牌,故意逗他,“诶!别动我喔!我是郗太师的人,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嘿!晓得吧?太师若发脾气来,也不好惹!”
“你……你!”
魏子都气得拂袖而去。
※
三日期到,因魏子都迟迟未交人,百姓们便聚在抚远门外,待他退朝,还未登轿,便将他重重围住。
为首一人说,“魏驸马,不是说要交人么?你的随将可是说了,若今日你还交不出人,便绝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我们当时都听见了!是不是啊?快把那两个人交出来!”
他们来势汹汹,又有朝臣也过来问说所为何事,魏子都没有说不的道理,只是流着冷汗,颇有骑虎难下之势。
太师郗拂光正跟人寒暄,见状也过来问道,“魏驸马,这是怎么了?”
“这个……他们要我交出三军之内侮辱民女的小卒。”
魏子都其颜难堪,郗拂光却趁机煽风点火,“那你还愣着干嘛?快把人交出来,不然应咒,你可是要断子绝孙的啊!”
“可……那两人是宁家的人。”
魏子都拼命给他使眼色,愿他能用往日的三寸不烂之舌搭救自己,谁料郗拂光反而大呼一声,“喔?什么?难道是害怕得罪宁小将军才不交人?”
百姓闻见他们的话,闹得更凶了。闹哄哄的人群将魏子都围堵起来……
※
这时,远远在城门之外,少年带着悉数将士把那两人给押了过来,威风堂堂。
他来到魏子都跟前道,“都督放心,我跟几个兄弟已用你的名义,逼隔壁军营交人,虽说起了一些冲突,但幸不辱命!现在人已带到,都督不用背负诅咒了。”
“什……什么冲突?”
“宁家军不是不肯交人嘛,我们几十个弟兄便把那头的人给揍了一顿,谁料一不小心,掀翻观火台,就把那的帐营给炸了!”
少年见他听得冷汗直流,继续火上浇油,“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们的人还在那里躺着呢!”
他们宁家本就人丁单薄,宁曜又是素来并不好惹,若是因此有了芥蒂,只怕他会联同景山修行的思谦长公主来对付自己。
魏子都瘫坐在地,“这下完了!”
“这还不算完呢!我们的人还看见,他们营里陆陆续续有伤兵跑进城里,等着就医呢!估计伤的有个儿百千罢!”
少年绘声绘色地对百姓们道,“你们看魏都督的所言所行,多令人感动!”
“是啊!是啊!魏驸马,我们往日误会你了,以为你贪生怕死之辈,以为你休发妻尚主,是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没想到你还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呐!”
百姓于是对他百般赞颂,魏子都听得心虚,只能苦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我生性如此嘛!”
少年继续火上浇油道,“而且我们都督还说啊,就算他因此被宁家的人折腾,也甘之如饴。就算你们今日在此打死宁家这两个人,他日要被圣上责难,我们都督也是义不容辞啊!”
“实在是大英雄、大豪杰啊!”
“来!我们要将魏驸马的英勇大义传扬到街上去,让大家都记住他的恩德!”
百姓们拥护他上马,将抓来的那两人绑在后头的牛车上,然后敲锣打鼓宣告他的正气,直到市集。
……
※
一路上,魏子都急得想哭,咬牙对牵马的运余庆道,“你小子真有本事!”
“过奖!都是从都督那里学的嘛!”
魏子都看着大街与往日不同,“这是什么路?不是回府的方向啊!”
“这是去宁家的路啊!我们听说,宁家的人已经请宁曜回来坐阵,等着找都督晦气呢!都督放心,我们不会放任你单枪匹马,所以才送你去!”
魏子都闻言大惊失色,急欲逃脱,百姓的恭维也已经听不下去。
待行至宁府,百姓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叫嚣,少年于是道,“好了!好了!就到宁府了!我们就只能送魏都督到这!都督说了,他不愿连累你们,他会单刀赴会,用他周身的正气去感化宁家的那一帮人。到时,哪怕他被宁家人一怒之下打死,也心甘情愿!”
百姓们便盛气直呼,“魏驸马!你放心地进去,我们这百来号人都是你的后盾!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去敲登闻鼓、献血书,为你告御状!”
“是啊!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们就不跟你一起进去了!大家散了罢!回头听到什么风声,记得给魏驸马烧纸钱!”
他们随而便一哄而散,要拉着那两个小卒前去府衙。
这下魏子都又能说什么呢?
※
宁家的人听到动静,转眼便来了。
宁曜原本不想管这事,奈何族人连连恳求,又见自家兄弟被绑在囚车之上,怒气难消,“你们快把人放了!否则别怪我手头的金锏无眼!”
魏子都吓得腿都软了,这绝非他所要的结果,于是把心一横,拿出了匕首,“这祸事都是你惹出来的!若你无法解决此事,我就杀了你,让你来做个交待!”
“诶!都督别急嘛!”
少年邪笑道,“别忘了!我是郗太师的人。况且你死肯定好过我死!否则到时传出去,满城人都知道你就是贪生怕死之徒。”
“我不管!我若是有事,必定拉你做垫背的,况且,我最多是人情难做,今后处境尴尬些,绝不会危及性命!”
魏子都将匕首架到他颈上,少年瞥了他一眼,“要他们不为难你还不容易么!你不敢说,我替你说!”
他于是上前道,“宁将军,我们都督这次所为是冲动了些,但也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待!”
“你是什么人?哪有资格说话!”
宁家人顿时打断他,少年便亮出了郗拂光的令牌,众人顿时哑然。
“我呢!寂寂无名,只是军营中一个小小的兵。你们可别看我有郗太师的令牌,就对我刮目相看喔!”
少年看他们的反应,便将令牌收到怀里,继而道,“宁将军,你想啊!这事已轰动市集,百姓挨家挨户都知道,他们原本还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呢!真要多亏我们都督,把这事给扛了下来!否则届时直达圣听,在朝堂上因故失颜面的,还不是宁将军你么?”
“可这抓走的是我族的人,传出去我不是更无颜面么?”
“诶!宁将军,此言差矣!”
少年嘿嘿笑道,“这样大家只会说你深明大义!你的声名绝不会受损。再者,我们在这也悄悄打个商量,他们被交至府衙后,我们军营的人口供都串好了,不会让宁家这两个小辈惹上大罪!这样总行了吧?”
宁曜点点头,“那就这样办罢!”
魏子都的嗓子眼这才松了下来,百姓们继续欢呼,拥护着他满城里吆喝。
※
百姓们执意要宴请魏子都,待他喝到醉醺醺了才放他走。
途中,少年只好背着他回去,听他说着,“年轻人,有前途,今后别跟着郗拂光了,就在营中跟着我,我赏你个长史做,吃香喝辣,兴许还能官至军师。”
“不必了!我姑姑说过,你说的话,跟你做的事一样不可靠。”
这是他昔日的姑父,若是有机会,必定让他明白家破人亡的痛苦。
他背着魏子都到侯府时,前面轿子走下了一郎君,他看得呆了,初次见到要貌比女子的公子。
“父亲!”
魏无忧命下人搀扶他父进去,转而对运余庆道,“你是何人?”
“我是营中的小将。今日都督可威风了,被举城百姓宴请,便一时喝多了。”
运余庆得知他是自己的表兄,不由得眉心一动。姑姑在时,他们也曾一起戏耍,可惜好景不长。
“多谢你送主君回来!”
魏无忧转眼就要进去,少年还想拉着他说几句话,便道,“啊!郎君便是跟我府三姑娘有竹马谊的那位罢!”
“你是?”
“我父亲是怀远将军府的管事。”
魏无忧闻言浅笑,请他进屋,“喔!不妨进来坐吧!”
“好勒!”
运余庆颇有高兴,毕竟眼前这位,也是他的至亲。
魏无忧借机问道,“你家三姑娘可好?”
“甚好!”
运余庆当即知道他的意思,便想着撮合他们,成全他的心意,他笑道,“郎君知道么?她过几日会跟家人逛市过乞巧,听说还会去逛花会呢!郎君若是有心,不妨那日也出门会一会她!”
“喔?是么!”
魏无忧面露喜色,“多谢兄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