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军一路到了滇城,护送的官差因赏识薛谢二人,不时嘘寒问暖,尽了不少心力。他们入城不久,便在茶档处休憩倾谈。
一好攀谈的官差乐呵呵说道,“滇、沛二城在临渊王的打理之下,也算是百废俱兴啊!跟以往大不一样。”
“得了吧?你以前来过?”
同行人揶揄他,他当然不服,“那是当然,我儿时来过这!话说当年,这里哪有那么多的商贩富贾!”
官差的笑谈引得两位囚徒不大舒服,渐渐的,几盏茶下来,他们便发觉城中的动静很不一般。
有许多不知名的商贾涌入这里,尾随其后的,还有不知何处来的贫民。
薛、谢两人眼尖,观得那些乞儿衣着光鲜,丝毫没有落魄的样子。彼此交换眼神,知悉当中并不对劲。
“薛兄,你有无发现,每日城中操练的将士,足有三师之多,按理说……”
谢晃之悄然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两字:有异!又覆掌盖住字迹。
薛灵安也有同感,“毕竟,圣上钦点临渊王以来,早已将兵权收回京都。若说留守颠沛二城的宿卫军,不会多过东宫的飞龙卫。然而,咱们在此喝了几盏茶,行经的军营士兵不下廿列。”
“咿呀!两位爷可别管皇族的事了,你们效命圣上,落得如此下场,可也想得到?不如喝了这盏茶,随我们兄弟上路吧,省得多操心思。”
官差打心底为他们不值,也算是义气之人。谢晃之心念一转,借口小解,支开了护送的官差,用藏在袖中的发簪撬开了锁。
后头的薛灵安诧异道,“谢兄,你……”
“如今骑虎难下,好在我夫人不是个等闲之辈,她早年在江湖游荡,不愿我失却几年自由,故而放手一搏。”
谢晃之握着他的肩,神情严肃,“你想想,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可若是如此,我们的家人也会受苦。此乃不孝!”
因他固执,谢晃之撇了撇嘴,“哼!携手家人游历江湖,不是简单得多么?莫非,你以为家中的老人,等着我们充军回去,去报孝心么?”
就恐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话令薛灵安有些动容,毕竟心系家中的老母亲,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谢晃之见他犹疑,又道,“况且,你我皆知颠、沛二城的动静很不一般,若能查明个中真相,届时告予圣上知,说不定还能将功折罪……”
“我跟你走!”
薛灵安轻而易举地破开那道板铐。谢晃之才恍然,原来对方只是被孝义所困,而不是朝廷的罪责。
※
半月之后,他们终于赶回京都。
信陵虎符呈于太极殿,是经由平王之手的。圣上当即错愕无言,背过身去,望向挂在玉壁之上的仕女图。
跪地的谢晃之暗暗叹服薛灵安的眼光,果不其然,此事交由平王最为妥当,这样既不会将兵符落入他人之手,也不会引起太多的波折。
他们皆在等圣上的反应。
蓦地,一国之君缓缓转过身来,指着跪地的二人道,“二位忠君爱国,且念在你们忠心不二的份上,朕便不追究其擅自逃刑之罪,即日起官复原职。”
“谢主隆恩!”
二人闻言狂喜,连忙磕头谢恩,他们赌对了!只因一时好奇去探究颠、沛二城的驻兵,也因此发现了刺史柳自知听命于临渊王暗中招兵买马。
他们夜闯军营,抢了柳自知的兵符,这才有了这番将功折罪。
平王暗自拂袖,告知他们,“你们且回去给家人报个平安罢!”
“领命!叩谢平王!”
两人毕恭毕敬地告退,余留平王赞赏的目光,“终究是年轻人啊!”
圣上慢慢移步,步履沉重地走下台阶,平王知悉皇兄震怒,只好劝诫,“唉呀!皇兄息怒!”
“阿植,你说得对!孩子不养在自己身边,终究会有异心。”
圣上攥紧拳头,气息微喘,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意,“哼!因收他兵权,他并不服气,便暗中招兵买马。届时若要他辅佐东宫,还指不定他便领着颠、沛二城的宿卫军,逼近皇宫,要朕易位呢!”
平王张张口,欲言又止,圣上却早已传令召见临渊王。他摇摇头,忙着告退,“皇兄教子,臣弟不便叨扰。”
“你留下!”
圣上的言语晦暗不明,崔植却暗叹道:对啊!这时候得留下,否则,指不定太极殿中会有人流血。
“为什么!告诉朕为什么!”
信陵虎符砸在子汇跟前,他才倏然明白,又是责怪。
圣上见他不加辩解,更是怒从中来,信手拔出挂在仕女图旁的一把宝剑,朝他刺去,“你暗中筹谋了多久!心里头,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呵——父皇!您不是最为清楚不过么?皇族中没有我的亲人,届时东宫即位,因与他素来不睦,头个遭殃的人一定是我!我不自保,父皇真的指望我活得下去么?”
子汇面露颓唐,这回却不愿再像失落的孩子,至少,不要再露出弱点,不要在这个伟岸的天子面前。
“你为何不跟朕说?为何!若然这虎符不是落在你皇叔之手,你还能指望在太极殿上与朕辩驳?恐怕子淮早已手持斩马剑,直入临渊府,先斩后奏了!”
平王在侧闻言,暗叹糟糕。子汇自来只听好话,一听训斥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什么也不管了,什么也不顾了。
果不其然,跪地的身影倏然起身,落日的余晖沿着殿门,零零落落洒在他脸上,眼中似乎燃着火苗。
他不再理会一国之君的诧异,双臂举起,视死如归般,“要杀要剐,听悉尊便。反正从以前开始,我就注定是个弃儿,日日活得战战兢兢。”
“欸!你这孩子!”
眼看圣上怒火中烧,平王连忙打住,指着子汇骂道,“怎么不听教呢?可也知道,你的父皇定会安排妥当的。”
“呵——一如先皇,龙魂归天,便有了血流成河的六王之乱?”
崔子汇眼中布满血丝,那满腔的痛苦同不甘几乎喷涌而出。
他认清楚了,自己终究无非是个弃子,再怎样求得父君注目亦毫无作用,比不得东宫,更比不得自幼便受他万般关爱的子澄。
“你……”
圣上吐了口血,吓得宦官连忙夺门而出去找御医。他踱步到子汇跟前,歇斯底里地喊道,“走!此后没朕口谕,不准你再回京都!现在就走!朕没有你这样的孽子!此生再也不想见到你!”
平王搀扶住他,嗟叹道,“皇兄!”
“阿植!”
圣上竭力握住他的手臂,气恨道,“你帮朕,将他送回沛城!”
“儿臣,叩谢父皇不杀之恩!”
子汇当即匍匐跪地,向他行了个不可挑剔的大礼,而后当着已然日斜的地方,昂首离去。
已然不痛了啊!
割舍心间至亲,原来是这般体会。
往后余生,没有需要求得他的肯定的人,命途、生死,完完全全只与自己有关。
可为何,会有一丝难以言明的悲哀呢?
※
薛灵安一辞太极殿,便往将军府中跑,众人得知他安然无恙,皆欢欣不已,一时之间,举族沸腾。
只见他跪地对萧蕞磕头,“师傅!我没有辜负朝廷,更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萧蕞欣慰道,“我就知道,安儿必定能够逢凶化吉!”
“如今圣上赦免了我的罪,我要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娘亲!”
众人原本脸上挂笑,此刻皆呆住,不知所言,只能用一种颇为哀痛的目光看他。
薛灵安只觉莫名其妙,“大家今儿个是怎么了?”
他思量再三,心道不妙,不顾众人呼唤就往家中跑,却只能见到门前寥落,不见母亲。他大惊失措,跑到山头的葵花田,苦苦寻找。追过来的萧家兄妹皆在背后痛哭道,“薛大娘,早已仙游了。”
薛灵安闻言退后两步,直感痛不欲生,“为何老天要这样玩弄我!为何由始至终竟无一人告知我!”
“薛大娘自听闻你获罪之后,便晕厥过去,找了大夫来看,个个都说油尽灯枯。她临终前,担忧亲儿知悉,只怕你做傻事,让我隐瞒……”
薛灵安闻言跪地哀哭,“我真是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萧靖轻拍他的后背,惋惜道,“跟我回家罢!”
“娘亲就是我的家,没有娘亲,我活在世上,也无非是个孤儿。”
他绝望似的向原野迈去,似乎在那片葵花田中,还有母亲的身影在等候,还能传来那声:安郎,恰饭!
※
杨阿五从市集回来,却只见得门庭冷清,仔细打量,才惊觉临渊王府中的人竟也少了一半。
行走的下人用着莫名的目光打量她,她只好拉住几人追问因由,却也只听得那些个丫鬟哭喃道,“圣上命王爷离京了,咱爷是个倔脾气的人,一回府便要管家收拾行囊,带着王妃世子回沛城去了。马车一行,如今他们估计已到城郊了。”
阿五闻言连忙起身就跑,府外的守卫拦不住她,只好在后头追着喊,“阿五姑娘!”
她自知脚力不够,夺了过道的马匹直奔城郊。那时临渊王一行人的车马早已浩荡启程,听到后头有人呼喊,不由得一顿缰绳。
杜微回头瞥了一眼,连忙禀告道,“王爷,听声音似乎是阿五姑娘!”
“继续启程!不准耽搁!”
子汇冷眼拂开车帘,众人只好领命继续赶路,任由后头的姑娘如何追赶,依旧毫无作用。
“王爷!王爷!”
阿五的呼喊在林中回荡,久而便悄然融于风声,渐渐沉寂。
没人知道她摔下马匹,一人摸着膝上的伤口,望着远去的车马,一时之间,悲伤无以复加,只好在林间放声哭泣。
……
马车之上,道禾忽而在梦中啼哭。宝镜将他抱在怀中,半哄着他,同时用着某种哀怨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夫君。
她轻轻地掀开木窗,侧身望着京都的最后一抹余影,不由得叹息,“又要走了!似乎每次停留京都的时日都十分短暂,父皇当初赐下颠、沛二城,大概也是隐约地暗示我们的宿命罢!”
坐在一旁的子汇闭眼屏息,没有说话,但他的王妃也并不傻,能够瞥见他攥紧拳头,几乎掐出血来。宝镜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舍不得阿五吧?”
“她身世无辜,留在京都还能找个好归宿,跟着吾等一世颠簸,没有半点好处。”
宝镜沉思半晌,才默道,“王爷如今放弃了吗?因为手中的势力、暗布的局被揭穿而要放弃,是不是很可笑呢?”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如今的处境,是真的无能为力。”
“得到一切,或者,失去一切。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要用无能为力的样子,来选择后者呢????”
昏暗的车厢内,她半抱着沉睡的道禾,用着平生无比沉着的口吻告知自己的夫君,不要轻言放弃。
当她说完要说的话,便命人作停,身子微弓对子汇道,“妾身与王爷还是分车而居罢!但愿王爷不要像放弃一个女子一样,轻易割舍多年的筹谋。”
她将道禾交给外头候着的乳娘,径直朝着前方平王的马车而去。
平王见她为人果敢,颇为欣慰地看她一眼,“侄媳当之无愧是皇族之媳!既能与夫君同甘共苦,又可时时做他的良臣知己。”
“皇叔过奖了!”
因她素来脾性俱佳,平王便提点了她两句,“皇兄要本王送你们回城,又不将个中缘由昭告天下,也不失为是一种回护。依我看,皇兄还是很疼老三的。你们如今回去,就好好过日子罢!”
“侄媳自当铭记于心!”
宝镜行了礼,便登与而望,却惊讶于后头的车马竟毫无后退的迹象。
※
柳壬申纵马挥横于林间,他实则不擅骑马,只因在王府中料理大小事宜时,听守卫说起阿五跑去找临渊王的事情,慌不择路,连忙来寻。
“阿五姑娘!阿五!”
那丫头不知此刻该何其失望呢!
唉!真是令人操心的丫头!
静心下来,似乎能听见林间时有哭音响起,他眉心一动,便去寻哭音的方位。果不其然,在苍天大树背后,正正藏了一个娇小玲珑的丫头。
她蜷缩身子,如此无助,柳壬申忍不住心疼,喊道,“阿五!”
“柳……柳术师!”
她此刻愈加委屈,见了熟人,更是声音哽咽,“王爷……不要我了!”
“唉!”
柳壬申侧身下马,来到那抹绿影的身边,拿出绢帕替她拭泪,“我又何尝不是被王爷舍弃的人啊!临危之际,他只带了杜长使,而不是我!”
“为何!为何!”
阿五依旧泣不成声,纵然如此,依旧无法掩盖她的花容月貌,“难不成带上我一个,会把沛城吃得只剩个窟窿么?”
柳壬申不由得笑了,“大概是担忧你长得太美,会让沛城大乱。”
阿五气极他开玩笑,扬了一把地上的落叶洒在他身上,“你还逗我!”
“好了!好了!回去罢!府中下人见不到你,就难以开膳,门外守卫魂不守舍,更有多少丫鬟暗中啼哭。这种时候,你该回去,告知这些人,王爷没有摒弃我们。”
柳壬申搭了把手,扶起了她,很欣慰地说,“在王爷回来之前,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要让他失望。”
“我不!”
阿五依旧存有怨气,“他不说一声就去了沛城,竟然抛下了我。我要把他的书室弄得乌烟瘴气,把他养的池中鱼拿去放生,将他所爱的花鸟献给佛陀。我还要……”
好!都随你!
要是子汇在场,一定会那样说。然后将她拥入怀里,取笑她过分认真。
可是她一抬眼,却只能看见柳壬申那巍峨的身影,任由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
※
薛灵安辞官归去,也没有告别。
那日恰逢重阳,他在母亲坟前上香,叩了响头,而后骑着一马,手执壶酒,从此浪荡江湖,往后做起了逍遥郎。
当坐骑飞奔而过,市集上的萧家兄妹不由得动容,萧竣看着妹妹,安慰她道,“今日一入朝,他便向圣上辞官,众人都大感意外。但仔细想想,兴许那是圣上的意思……”
萧靖低垂着头,喃喃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又要成为浪子!”
在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她同父亲从庙宇回来,在昏暗的巷道中发现了他。后来方知道,他在医馆外跪求多时,只是为了求得母亲的药方。萧蕞为他孝心所感动,让他到军营来,更是收他为入室弟子。再到后来,他们青梅竹马,日日相伴,本应该如同族人所想的一般,有着令人艳羡的生活……
“此后兴许不复相见了!”
她说出心中的念头,难以掩盖心中的失落,萧竣当即牵了马过来,将缰绳交到她手中,“去罢!跟他告别!”
兄妹二人便一路策马狂奔,直到遗世河畔,却早已寻不到逍遥郎的身影。
萧竣静静看着妹妹,宽慰她道,“他也同样身不由己!”
“他连声告别也无!就抛下了我,也毁掉了与我的一纸婚约,更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他丧母是痛,我知道他痛,但我什么也不能做,因我也同样置身其中。但他……悲痛欲绝可以抛却一切,就此浪迹天涯,却从未想过我的处境。此后京都将盛传我的谣言,我将笼罩在弃妇的笑名之下。”
萧靖趴在他肩上呜咽起来,继而将手中的折剑丢进阳江,“此后,我将不再听信男子的誓言!我不能去渴望他们冲锋陷阵,还会回头望我一眼,我不信了!”
萧竣牵过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在江边散心,“我也许过诺言,要守护在谁的身边。但时过境迁,发现根本鞭长莫及。”
“其实哪能怪他呢?毕竟当时许诺之时,大家都如此认真。”
萧靖也想起了远去之人曾在星空下的许诺,顿时更添了几分难过。
是啊!难道守不了承诺,当初的真心就是假的么?
夕阳西下,兄妹俩都怅然自伤,而后执箫共奏一曲长相思,便度过了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秋日。
※
奉天郡临西,最早入冬。当京都尚且秋风飒飒,奉天的半空早已飘扬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
翠微池内,承欢身着月白素裙,外罩一身白狐狸里鹤氅斗篷,手捧玲珑剔透的小香炉,在距东宫不远处停下,看着他投壶。
接连梅枝入壶,东宫摆摆手觉得尽兴,本已示意下人收起物件,却见承欢歪着脑袋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己,不由得笑道,“你也来投两支?”
“我可不会。”
承欢嬉笑着要走,转身之际却被他拉住手腕。侍从眼色极好,捧着梅花筒踱步到她跟前,她无奈只好抽了一支。
东宫却站在她身后紧挨着,握住她拿梅枝的手,在她耳边呢喃道,“对准壶口,这样才对嘛!”
“松手!”
话一出,承欢应言松了手,手中的梅枝顺势飞入壶中,她脸上浮现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投进去了,可以放我走啦。方才多怕偏离壶口,殿下就要拉着我在这雪地里练上一整天呢!”
“哈!你还敢贫嘴!”
东宫气笑不已,顺手拉着她到半日亭下,笑道,“罚你陪孤赏雪!”
两人便坐在毯上,半靠着,互赏这一方净雪。
承欢拨下他手中的那串玛瑙佛珠,放在手里反复揉搓,细细打量着上头的梵文,喃喃念道,“南无阿弥佗佛!”
东宫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鼻尖,“小道姑倒是念对了!”
“哼!拿走不还了!”
承欢嗔道,“拐跑了道姑,还不得用佛门圣物相偿啊?”
“应当应当!”
东宫忽而想到什么,笑与她道,“这佛珠是多年以前,无相大师所赠的。据闻在佛祖跟前开过光,又在菩提山下度化世人几百年。东晋之时,有数位帝王逐鹿,就为寻它,它却自有灵性,不知被谁藏在那灵犀山的一处峭壁之中。”
承欢捂住耳朵,“唉呀!每逢讲起古来,总要长篇大论。”
“你且听完嘛!它的神奇之处,便在于常戴可绵延益寿,且保人三世福报。这比修行百年,还要管用。”
东宫慢慢将佛珠扣在她手上,附耳对她笑道,“孤且把长寿予你,将福报予你,让你断了修行。可好?”
“不好!”
承欢别过头去,故意不看他,他见状打趣道,“好罢!南齐天女觉得不够,那还要什么,孤尽会满足你!”
她这才将头轻轻靠在子淮肩上,静静望着亭外风雪,“我肯转变心意,便是知道,若然世间无你,似乎长命百岁同福报绵长,都毫无意义。”
※
那日适逢立冬,大雪皑皑,崔道融听从东宫妃的嘱托,离京直入奉天郡探望父君。
他悄然步入翠微池,在琉璃雪境中寻着东宫的身影。这个十岁的孩子身形矮小,面容瘦弱。因自幼就养在晋怀身边,与自己的父君并不亲近。再加上数月以来,双亲之间的冷眼相待,他对父君的隔阂又加深一层。
鹅毛雪花飘在他脸上,倍感寒冷,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身边的小宦官连忙为他披上斗篷,“小殿下穿上罢!一会儿冻坏身子怎办?”
“不行。”
孩子的语气有些坚决,“父君不喜人孱弱,见到我这样定会失望。”
他倔强地往前走,一抬眼,却见不远处的亭中有对璧人,坐在毯上,互相靠着对方,目光满是缱绻,共望着外头零零落落的雪花。
“那是……父君!”
他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半日亭,忽觉难过。流言中抱病多时的父亲,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情,对着怀中的女子,满是欢喜。
那时,这个稚童忽而想起自己母妃,又不好惹得父君不悦,便用起了当家本领去打搅那对亭中人。
“父君!父君!”
他率性跑到亭下,天真无邪地冲着东宫微笑,“父君,母妃要我问你,为何还不归家?是为了这个姐姐么?”
东宫霎时面上见窘,又不好训斥他,只好阴沉着脸,“你怎么来了?”
他是担忧承欢不高兴,又恼道融闯进来破坏这番良辰美景。侧眼一看,却见到承欢捂着嘴笑,不知何意。
谁料她笑呵呵地说,“一见到这个孩子,眉眼俱跟你仿若同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觉得惊奇。可一想到,这个今时今日稚嫩俊朗的孩童,来日也要变得貌甚寝,也实属有趣啊!”
南齐天女在取笑他貌丑。
东宫嗔了她一眼,复对稚儿道,“夜色不晚,让侍从带你回去歇息。为父还要留在亭中静候雪停,夜观星象……”
“啊?”
道融眨巴眼睛,“我可否一同看?早闻星象变幻莫测,父君曾说要教我的!”
“好啊!小殿下留下来一同看罢!”
承欢这样一说,东宫没有不允的道理。道融惊觉这女子地位非同一般,故意喊道,“见到本皇孙,为何不行礼?”
“我可不行这人间的礼数!”
承欢故意逗他玩,“我呀,是千窟山混沌洞的小狐狸,误被乱箭所伤,东宫当时行经,恰巧救下了我。如今啊,我是特意来报恩的。”
“你是狐狸?”
道融闻言,故作惊慌地躲在东宫身后,“父君,她是狐狸变的!”
东宫也跟着逗他,“是啊!她正是本殿在翠微池中养的一只小狐狸。”
雪停过后,星辰悄然降临。
烹出的茶香氤氲不止。
东宫指着天边的星宿给道融看,“有没有听说过二十八宿歌?东宫、苍龙貌最奇,中心宿的第二星乃心宿,意为苍龙之心。”
道融站在二人中间,却不知如何间断中间流连婉转的目光。只好蜷缩身子,故意打了几下哈欠,承欢见状问道,“你身子不爽?着凉了?”
“对啊,是病了!”
东宫招来宦官,命他们带道融下去歇息,吩咐道,“大夫很快就来!你且好生歇息,进屋罢!”
“孩子哪有让大夫照料,自己却不管的道理?”
承欢手牵着道融,引着他往禅室中去,前后替他擦好身体,又喂他喝药,哄他安睡过去。
道融见她自己温柔可亲,不禁失了魂,临睡前喃喃问曰,“你们做狐仙的,都这般体贴么?”
“睡着了?”
东宫从佛珠帘幕中进来,望着她半卧在床席假寐的身影,烛光之下,她静闭双目,玉簪挽发,如此宁静温婉。
他不禁走近,“你待道融真好!”
“全因这是你的孩子啊!”
承欢笑道,“说来也怪,我生来就跟稚童有缘,族中弟妹,大数都是我带大的。”
“对啊!”
东宫面带嬉笑地看着她,“毕竟以后要繁衍皇嗣,怎能不先试试手呢?”
“哼!你还逗我!”
承欢故意侧身过去不看他,却被他一把拥住,他在耳畔轻声说,“得你之心,乃此生之至幸。”
因有她的倾慕,才觉得东宫之位是理所应当,自己也本应是天之骄子。
那份随着五皇子降生而日渐藏于心间的不快,总算烟消云散了。
※
冬至节,承欢起了个大早,便独自驾着牛车,往庙宇巷道去施赠谷羹。东宫听闻此事,不顾用膳,驾马去寻她。
他朝市集左右盼顾,只见一个白裘的身影在巷口晃动,果不其然,她正亲手拿着粥羹予那些贫民。
“承欢!”
她听见呼唤,缓缓转过身来,“你来啦!怎么不多休憩?”
子淮嗔了她一眼,“起身就不见人,怎么放心!这等施赠的小事,吩咐下去,叫他们做不就好了?”
“你的属下都有傲气,个个颐气指使,恐怕在百姓眼中就成了趾高气昂的派头,反而不祥。”
承欢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况且,我总归不能一辈子躲在翠微池,供你养着,实在要找些事情打发啊。”
东宫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指向不远处驶来的粥车,“你看那是什么?”
他随而召来侍从,吩咐道,“将粥派给过道的百姓,不准趾高气昂,面露傲色,亦不准表露身份,徒增姿态,听到没有?”
“领命!”
故而满街不过三刻,便挤满了人,百姓本因庄稼收成不好而个个饥肠辘辘,得此大恩连连叩谢二人,甚至高呼,“你们夫妇乃大福之人!”
“我们不是……”
承欢还欲澄清,却被身边人一把拉开,只见他对过道百姓说,“我家娘子好看罢?”
“好看得紧,如同仙子下凡尘。”
“就是!奉天那么久,也没见到一个这样标致的美人儿!”
几个百姓围观过来,赞赏起了她的面貌,承欢禁不起夸赞,躲到他后头去了,还不停嗔他,“都怪你!大家都看过来了,分明是要为难我!”
“谁让你不承认,我自然得让大家过来看看,我家娘子有多美。”
东宫故意调笑,她无计可施,只好红着脸跑开了,任他放声大笑。
※
回去之后,承欢忽而患病,日夜高烧不止,大夫皆说是感染了城中盛行的瘟疫,几乎无药可医。
东宫震怒,未等那些个大夫说完话,便将他们的药箱扔出门外,并且扬言要搜罗时下医术甚好的大夫。
那日东宫妃恰入奉天郡,要将道融接回京都。她没有给谁知会一声,便悄然入了翠微池,四下无人,寂寥冷清。正犹疑个中奥妙,左顾右探之时,已有一双小手扯住自己的袍角。
道融探出小脑袋,喊道,“母妃!”
“怎仅你一个?你父君呢?”
道融闻言,便拉着她的手,牵引她朝里走去。一过楚庭,便能见到暖阁前后皆是跪地求饶的人影,纷纷高呼殿下饶命,顿时一?,“这是怎么了?”
道融颇为冷淡地说,“父君心喜的那个女子染疫了,诸多大夫束手无策,可父君却不准他们走,要他们拿出药方才肯罢休!”
“这莫不是胡闹了么?若是传到京都,又是满城风雨。”
东宫妃蹙眉,拉着道融往屋里走,却见到她心心念念的殿下手持冷剑,怒指跪地的众人,扬言要将这帮无计可施的人碎尸万段,“治不好的,你们都要陪葬。”
“殿下饶命啊!”
跪地之人的哭喊已无作用,东宫妃为免此事愈演愈烈,只好喊道,“不妨交由妾身来试!”
他这才转身,霎那间,眼带讶异。
几乎都快忘记了,她是慕容家的女子,早在懵懂无知之时,学的便是医理草药,据闻她还深得老辈慧根,可解天下间最难治的病症。
待她替承欢把完脉,扬扬洒洒写下金方,吩咐下人道,“抓药之后,十碗水熬成一碗,再拿来给这姑娘喝。”
“领命!”
待众人退下之后,屋内只余她同东宫。子淮握起她的手,面露感激,“寿童,多谢你!”
“妾身有自己的私心,母后让我带着你们父子一同回京。待那位谢娘子痊愈之时,便随妾身回去可好?”
她的话语不偏不倚,正中心防,子淮为难,不知如何张口,她只好率先示弱,“自然,殿下是要带谢家娘子一同回去的,妾身明白!”
东宫无语凝噎,竟不知如何应对她的这番通情达理。
蹉跎之下,已近黄昏,药汤煎好之后,侍婢正欲喂予承欢喝下,却被东宫一把拦住,“慢着!孤要一尝!”
寿童闻言不由嗔恼,“这药也好乱喝的?世间哪有东宫给人试药的道理?”
话虽如此,她只好看着眼前人喝下几口药,之后放心地亲自喂予帐中人。
望着此情此景,她突而觉得遗憾,那仿若,是她错失丢开的韶华。
唉!
不是真想救她,只是不忍再看他失望。曾经闪过一个微妙的念头,若在里头多添一道药引,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她性命……
可殿下似乎早已察觉她这个危险的想法,毫不犹豫地决心扼杀,故而以身试药。虽则没将怀疑说出口,但本能的疑心举动,实在令人心灰意冷。
情分至此,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
※
她很快将道融带回京都,前后拜会了皇后跟晋怀,又借口省亲,在慕容府中待了不少时日。因思绪万千,时常夜不能寐,将东宫的神情言语,暗中揣度了不下百遍。
“殿下……何时与我离心呢?”
她黯然神伤,只好百无聊赖地趴着窗前折花,持锄理花草的族母忍不住轻叹,“据老奴所知,东宫不会对人坦诚相见,你们之间,真的有交过心吗?”
又何曾真的交过心啊!
“将自己想要对方见到的,呈现眼前,并不意味着相互青睐。”
族母慢悠悠地拿起金丝剪裁枝,语气中有着一股嗤笑,“照老奴看来,娘娘不必如此神伤啊!娘娘出嫁之日起,老奴就说过,不可多求男人的真心。难道忘了么?”
寿童苦笑道,“我会成为东宫妃,只是因为慕容世家。妪母!告诉我,后家跟殿下之间,我该如何取舍!”
“如今情势早已大不相同,当圣上犹疑立储一事时,所有人都在盼望慕容氏的孩子成为东宫。可殿下羽翼渐丰,早已不需要当初拥护他的戚族。这有什么办法呢?寿童,你是怎么想的?”
族母的言辞分外冷淡,似乎东宫现今的反抗跟拒绝,在她眼里,也无非是孩子在跟长辈们讨价还价,以求取更好的庇护罢了。
“可是……我已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边,更不知道,自己期望谁受制于谁。为何会这样呢?”
寿童双手掩目,难以言说此刻的两难。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后家之盟,竟要因为东宫的偏见而土崩瓦解。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族母回头望了她一眼,“你不知如何作为,不妨回去问你姑姑。她贵为一国之母,自然要比我们这等俗人更晓得如何管教孩子,让他听话。毕竟,在后家跟东宫之间做取舍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因她话中有话,寿童听此排解更加心烦意乱。
霎时间,又仿若握住了救命稻草,起身就往慕容府外跑,依旧像当年在这块花田地里活蹦乱跳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