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女子录

萧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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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药石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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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怀远将军萧蕞,在运氏造反中悄然被朝堂分隔。

皇帝有心让他置身事外,就连让他前去劝阻运叔夜的意思也无,他便以其妻身弱体虚为由,带着一家大小远赴楼兰寻医,悄然避开这等纷杂事。

柔嘉担忧夫君会在忠义之间左右为难,他们一行向东,有心避开反兵。途经琅琊郡,柔嘉便想回娘家歇息。

但慕容家自圣上登基后早已举家搬去京都,留在祖宅的只余几个老人家。柔嘉见到族母婶娘,嘤嘤切切地坐在她们膝下长谈。

族母摸了一把柔嘉的肚子,不禁蹙眉道,“你这胎,可有八个月了吧!近来身子可好?”

“好着呢!族母不用操心。”

“我方才一摸,你这胎位不正呐,就近临盆了,更要多加小心。留在府上好好休养,不要去管外头的事了。”

族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蕞,“这外头的事,终究还是得留给男人。”

“族母的吩咐,柔嘉知道了。”

族母敛眉一想,啧叹道,“对了,听闻二郎跟长公主成婚了,来传话的人,将那婚宴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似的,都来抬举我家的风光。我听着高兴,也没搭理他们。你是亲眼见过的人,不妨也来同我说说?”

说的便是半月之前,晋怀长公主同慕容谦的大婚。这场世人津津乐道的盛事,实则藏着慕容世家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柔嘉闻言嘿嘿一笑,“是风光!晋怀长公主与圣上兄妹情深,司礼监的人自是不敢怠慢的。”

她们正说笑着,外头便有家奴回禀说驸马爷来了,大家皆以为她在讲笑,不多在意,婶娘还打趣道,“这丫头机灵,晓得博我们一笑。”

直到慕容谦现身,众人猛地吓了一跳。几位婶娘面面相觑,柔嘉喃喃喊了声二哥,面露讶异。就连族母都不住手指哆嗦,指着他问道,“这才大婚几日,你便回来了?就连新媳过门,省亲也不带那么早的!”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都在嗔怪族母在这时还不忘打趣人的。

慕容谦朝诸位长辈拜了一拜,语重心长地笑了一声,“呵呵 —— 倒不知今夜来此,妹妹也在啊!”

“二哥!”

柔嘉走上前来,笑意不明,“想来你与长公主新婚燕尔,是为了何事才起身来此呀?可是京都里出了什么事,要来求族母婶娘们搭救?”

“你放心,没什么事!”

慕容谦扯笑道,“我是奉旨到六郡之内清点粮仓的。你们不用多想!长公主多仰慕我呀!我纵是发脾气,她也会想着法子哄我回去,再不然,她的仪驾今夜就追到这里!哪里轮得到旁人担心!”

“哈哈 —— 你倒得意起来了!”

柔嘉噗嗤一笑,被婶娘们拉着,生怕她动了胎气,“这怪不得你哥哥,世人皆知二郎貌美,晋怀慕名于他,偶尔一回在寺庙中相遇,她为求你哥哥手上的签诗,曾穷追不舍,此事在大齐乃是街知巷闻。”

这是趣闻,却不是那回事。

柔嘉知道,那时的晋怀还是个小姑娘,二哥为了逗弄她,故意换了他们各自的签诗,又快步要走,让晋怀追来讨要。

慕容谦说过:只要有人与他照面,他就有办法令人为他趋之若鹜。

想到这里,柔嘉不由得摇了摇头,对他道,“二哥,你与夫君也许久不见了,不妨命人设下酒席,你们攀谈一番罢!我们女人家的,谈天论地与你们格格不入,你们站着,也是受罪罢了!”

于是萧蕞上前相迎,打趣道,“舅子快跟我走罢!你可不知,今夜我在此,可苦过我以往在沙场带兵呢!”

“快走罢!少妨碍我们!”

族母躺在竹椅上,同众人嬉笑。两人便也告辞,手持酒壶在庭院里闲逛,对着空中明月兴叹。

※

“圣上对你真好!”

慕容谦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此话怎讲?”

“这种时候,朝堂中会有不下百人视你为众矢之的,再不然,会摆你一道,让你上阵去平定运氏。可圣上没有那么做,他准允你远离朝堂,是在众人跟前保了你。你要感激啊!”

他说完,不禁悲从中来,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萧蕞不明所以,只是笑说,“长公主也待你很好!想当初多少世家子弟要尚主啊,都只得来冷眼。晋怀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只金钗交给了你。这么跋扈的丫头,一反常态,唯独对你百依百顺,二哥有好福气啊。”

“怀远!”

慕容谦喊他的表字,握住他的肩,神情恍惚,说道,“我此番是奉旨出来,却不是钦点粮仓的,圣上有意派我暗中平定运氏反兵。”

“什么?”

萧蕞指尖微颤,“世间两难的差事落到你的头上?你可并未带一兵一卒,如何平定?莫非……”

“运叔夜是你同门兄弟,我知届时若你知道是我所为,定会与我绝交。故而才想亲口告知你这件事,也好过旁人煽风点火。”

慕容谦轻咳几声,晚风将他的宽袍吹起一角,袍袖皆扬,露出青筋满道的手肘,萧蕞往上一摸,十足滚烫,才发觉他似已服用五石散。

“若非少茹出事,他又岂会谋反,如今的他,只想为他的妹妹讨回公道。”

萧蕞连连叹息,“这命呐!怎么这般不顺!如今我忠义两难全,除了避走他乡,别无他方。不行,我得去找到他!始终得想个法子劝服他。免得举国历经六王乱后又再生灵涂炭!”

“你若是去帮,史册之上就会被视为奸佞,萧家三代之内不得翻身。除非,你已决心要当个乱臣贼子。”

柔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她眉眼微颤,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夫君。

但萧蕞似是心意已决,“即便如此,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圣上是我誓死追随的君主,运兄乃是我结盟要为之赴汤蹈火的手足,为全忠义,我宁肯随他们一同死在边城!”

他还未说完,身子便不由得倒下,慕容谦诧异地望着妹妹,“你……”

“那是迷香!我的夫君不属于他的君主,更不属于他的手足。他是我的!”

柔嘉取下披风,盖住了夫君的脸,命下人将之搀扶下去。

她踢了踢脚,忍不住对自己的哥哥赌气道,“你还觊觎他!”

兄妹一时沉默无言。

柔嘉对着朦胧的月色凝望一会,才回头对自己的哥哥说,“我不知这差事为何落到你手里,但愿二哥此行平安。”

“此行已完。”

慕容谦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早在他回到祖宅以前,就已然办好了全部的事,故而无论萧蕞是否前去阻止,早已无关紧要。

“二哥,有时我觉得我族很可怜。”

柔嘉低敛着眉眼,神色落寞,“自从出了个祸及全族的先人,我族在世家之间便处处谦卑,几度遭逢大疾于世,我们不知牺牲了多少先人,才换得世间百姓的万安。可惜这点似乎无人记得,也改变不了我族在朝堂中卑微的地位。”

慕容谦闻言笑了,似乎尤为赞许她这番话,“我也这样认为!”

“我总是在想,为何会这样呢?有瘟病降世,我们若是袖手旁观,便会遭世人诟病。然而世人从来不想我们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甚至,在他们心中,那些瘟疾,也是出自我族的毒方。”

的确是这么回事。世人看人,素来先去追溯他们的先祖,再自然而然将他们的行迹跟素未谋面的先祖联系起来。

慕容一族并非没做过改变。然而先人的慷慨大义,都被世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俘获人心的把戏。这对医者世家而言,是最大的侮辱。

“呵 —— 可惜我们的老父啊,竟想经由最卑劣的方式去夺取皇恩。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此事若成,往后的日子,他会不加以提防么?谁会心安理得任由王朝跟自己的命途受人掌控? ”

慕容谦疲倦至极地闭上了眼,丢出去的酒囊在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他似颇为乏累,身姿在风中摇曳。

柔嘉发觉不对,上前扶住他,悠悠地喊了几声“二哥”。

“你服用的不是五石散!”

柔嘉骤然想起什么,跪坐下来替他把脉,脉象的种种,让她知道原来二哥手中的那壶酒,并非什么佳酿。

“对不住啊!”

他还在苦笑,那种凄美的笑容,有些人这辈子只能见到一次。

“是二哥不好,动用了你的嫁妆。不过我想,这辈子你大概用不上了。”

慕容家女子的嫁妆,是与别不同的稀世毒药,柔嘉所嫁乃良人,自然出嫁前便将其搁在家中,无需动用。谁成想……

慕容谦用手擦拭她眼角的泪痕,轻咳了一声,“妹子,你听着,我此生为族人所累,他们要我尚主,我便用计令晋怀倾慕于我。他们要我褫夺皇恩,我便只能去平定运氏。我该做的,都做啦!”

“二哥,你不要再说了!”

柔嘉知道他们即将诀别,只晓得抽泣,痛恨自己未发觉二哥决心自缢。

“想起我平生,唯一做过的好事,便是随你到九州行医,我们救活了足足八百余人,那帮侥幸活下的人,都奉我们为菩萨降世,甚至在九州境内,为你我立下碑亭。这是我行医至此,最大的荣耀。然而,在我来此的七日前,我已在北部十二郡的河岸遍撒奇毒,我想,到时会有数万人因我而死。”

他身子发软,不住地跪坐在地,忽而想起些什么,从袍中摸索出一块蓝田玉,“你有新儿即将降世,我这个做舅舅的,该给孩子一份大礼。”

“二哥,你本无需活得那样累啊!”

柔嘉想起了往事,不由得呜咽。

慕容谦拉拉妹妹的手,笑道,“我生来就与别的男儿不同,晋怀初时还会对我百般忍让,日后就不会起疑?”

其言也凄怆,填不尽半生不平。

“躲得过洞房花烛,也躲不过今后的日日相对。对吧?这家传之宝,我迟早得用。可我不舍得用在她身上,她虽然跋扈,纵然蛮横,由始至终待我很好……我既不心系于她,也终究是得了她极大的恩惠……”

“二哥,你在这儿等着我,我知道你想见谁,我这就把他带来!”

柔嘉起身,奋力地朝里屋跑去。

“夫君!你给我起来!”

柔嘉费尽心思唤醒被迷晕的人,却奈何药力太重,她只好从井旁拿了一瓢冷水,泼在他身上。萧蕞终于醒来,颇为无辜地看着妻子,“你为何……”

柔嘉顾不上多说,拉着他走,“话不多说,你跟我来,二哥他不行了。”

直至见到倒地的慕容谦,萧蕞还是错愕地立在原地。

柔嘉这才道,“他觉得在洒毒之行愧对先祖,暗中服毒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包针,熟练地往二哥的人中穴上一灸,他才苏醒过来。

慕容谦一阵恍然,苦笑道,“我记错了,原来还没到时候啊!”

“二哥!你怎么这样傻!命你洒毒的人是当今圣上,你早已为了族人而割舍了半生自由,又何苦?”

柔嘉一把抱住他,嘤嘤哭道。

“你也知道吧?我身有隐疾,自尚主那日起,便注定……注定命不久矣!”

慕容谦轻咳了一声,“其一,乃是我罪犯欺君,像我这样的人,身带隐疾,绝不配作驸马。其二,乃是欺瞒世人,若然东窗事发,我还会累及全族。”

萧蕞静默地坐到他身边,“我以为是晋怀感动了你!让你有所改变!”

“有些事情,变不了就是变不了,这是我自己的抉择。我不说给世人听,是不愿这个自由的决定沦为世人的笑柄。”

他握住萧蕞的手,目光坚定。

萧蕞欲言又止,撇过头去,“你这一走,晋怀会很难过。”

“你不难过?”

慕容谦依旧神情调笑,目光戏谑。

“京都众人皆笑称我为谦美人……若我为女儿身,连柔嘉也会被我比下去罢!”

慕容谦回头看了看妹妹,发觉她低头不语。柔嘉不觉有些哽咽,“二哥!”

“不过没有关系,我已向佛祖祈求,来生要当个女子。我走后啊,你们替我好生看着晋怀,虽说她不待见你们,但她只是口硬心软,为了保护自己罢了。说起来,我也算是愧对于她。”

慕容谦无奈地叹了口气,“若她知道实情,不知该多么失望至极呢!族父在洞房花烛那夜,便将这药给了我。他只要尚主的荣耀,却担不起欺君的后果。若然当初有的选择,定轮不到我!”

而他不知何时起,已成了族中最为隐晦、不可言说的秘密。

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每个人都在积极为他寻探药方,希冀他可以治好心中的隐疾,到头来一无所获。

“给你!”

萧蕞从袖中拿了幅耳坠子给他,“这本是要送给靖儿的,不是说转世之后要成女儿家么?怕你喝孟婆汤时忘了。”

“呵呵 —— 好!”

慕容谦此刻身如柳絮,似乎要随风而倒,月光映照出他苍白的脸。他对柔嘉说道,“其实我想,不妨再跟佛祖求上一求,让我转世之后,投在你这胎里!”

柔嘉听见他的那声喘息,早已不见半分气力,他们即将生死殊途。她再也忍受不住,失声痛哭。

“二哥!你放心罢!佛祖看你貌美,定会全你心愿。”

慕容谦倒在冰凉的地上,一时之间只觉天地无阻,万物畅通,这等惬意,已然许久未曾体味。

※

慕容谦在祖宅不幸身亡,这事经由使者传话,到了圣上耳中。

为抚平晋怀丧夫之痛,圣上对这个妹妹格外宽容,下旨厚葬慕容谦,其爵由慕容氏的子弟继承。

丧礼其势浩大,一路从灵堂到景山寺院,动辄数百人哭,钟声都敲了一百三十七下,以示对驸马的悼念。

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平息晋怀心中的悲痛。她才初为人妻,琴瑟未鸣,半月不到,亲夫便不幸丧身。

市井中已有说书人暗中传言她其命克夫,今后的驸马恐也难逃一死。晋怀一怒之下,命公主府的武士前去声讨,当场要了说书人的命。

头七那日, 千雪芙告假去鸡鸣寺,为慕容谦祈福,恰巧就遇上了晋怀。

生性刁蛮的长公主见到她,便打断她手中的香,“你为何在这里?”

“小奴受过驸马爷不少恩惠,听闻如此人间憾事,特来拜会。”

千雪芙神色黯然,双目通红,似乎哭得比她还久,晋怀不再与她计较,摆了摆手,“上香!”

上完了三炷香,千雪芙便告退。长公主的家令是个眼尖的人,指着她的背影道,“长公主,看看她的腰身,怎么与往日不同呢?好似……”

“什么?”

晋怀的冷眼,让她不敢再多说。

※

且说运氏造反历时四月之久,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天灾之中消匿无形。

世人清楚记得,就在运叔夜带领将士攻下北部十二郡时,营中将士就频出意外,在一场场伤寒病中了却呼吸。

无人知晓这等病症从何而来,只知道运氏的士卒愈发见少。即便寻了名医纠其根源,依旧得来无计可施的嗟叹。

最终,在秋冬之日,运叔夜也在那场无名之症中倒下,此营终至溃散。

将士为运氏哀哭,更为自己的前程而哭,据闻送灵之时,一路上不惜以身相送而拔剑自缢的将士,就有数百。

后有领将为免功亏一篑,要另立新主,继续叛乱。于是他们便将运叔夜的独子奉为少主,将夺城的计划延续。

他们声势浩大,远去襄州,要接来运家的妻眷小儿,这等动静惊动邻郡,其太守暗中上书告知圣上。

“反贼狂妄,大肆造反,以为京都的天子治不了他们了!”

皇帝当即派遣了郗拂光,让他去收服残兵,“不想再见到运氏残党,在我的王朝叫嚣。”

郗拂光只能领命,他搓搓手指,暗叹这一天终究来到。一帮失去将领的反兵,能够有多大的造化呢?恐怕早已四分五裂,在暗中瓜分州郡。

“他们要去襄州请运氏遗孤,那我等就先把襄州攻下,将里头运氏宅邸围起来,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郗拂光漫不经心地发号施令,将三军队伍引去襄州。

反贼的兵马迅猛乘势而来。在他们眼里,襄州已是收服之地,无需多加提防,故一行人沿着北部十二郡的路线,一路南行。殊不知此州连接清河、逐鹿两郡,他们的行踪展露无遗,每日都有密探给京都的皇帝带去消息。

一入襄州,迎接他们的便是千军万马,即便副将冯氏大喊糟糕,也来不及带着兵马回头,只能交战。

郗拂光坐在战马上,对他们的所为大感惊讶,“你们……也太慢了!”

他一击掌,城门之上的将士便绑了运氏遗孤上来。

反兵一看,恨说为时已晚,如今没了少主,他们的所为亦无价值。

“怎么会!我分明派了人去看守……”

冯副将难以置信自己的失败。郗拂光想让他死个明白,于是从战马上扔了两个布袋给他,里头装的是血淋淋的头颅。

他漫不经心地叫嚣道,“你说的是这两个人么?你派他们来看守运氏遗孤,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

“岂有此理!我们反了!”

他们打算硬碰硬,猛地持剑攻来。郗拂光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驾马后退,城门上的弓箭手乘势拉弓,万箭齐发,反兵被射倒半数之多。

反兵节节败退,退居城外百里。

郗拂光没有乘胜追击,命人收敛兵力,在城中静候。左右不解,“何不将之一一射死,我们的兵力,不输他们。”

“你以为他们今夜不会来么?”

郗拂光不加理会,毕竟他心中有自己的算盘。他深思片刻,顺道吩咐左右,“你们站上城门,以鼓声作响,给反兵传话:今夜子时,即以大火焚运氏宅邸,以运氏十七口来作天祭,看他们来不来!”

※

此夜不见皎月,只余繁星。郗拂光却很清楚,天边的星宿只多不减,因为又会有许多蠢人赴死,而毫无怨言。

他早命人在运氏府中布好炸药,再制机关,将迷晕的运氏妻儿送回他们熟悉的家。里面布满天罗地网,纵然反兵一心前来攻陷,也只会沦为瓮中之鳖。

接着,他便遣散襄州百姓,带着三军退到城郊的观星台。

故而反兵一来,根本见不到人影,城中空旷寂寥,不闻人声。

在冯副将的带领下,反兵一行悄然穿过丛林密布的小道,潜在河道之中,悄悄游入城中,想去运氏宅邸救人。

他们进去不过三刻,却误中机关,无名之火燃起,有人因此在火中丧生。

“小少主快随我走!”

冯副将在火海中嘶吼着,他在大战后早已疲惫不堪,却一味告知自己不能倒下,为了追随的小少主,怎样也要保住,运氏一族最后的希望。

身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有的手足被机关所钳,有的已被火海吞噬。

他抱着少主,一不当心也落入陷阱,困在铁笼当中。他用战袍掩住瑟瑟发抖的少主,目光依旧坚定,“你是运氏的希望,更是我们冯氏的希望,少主!”

运余庆终究是个孩子,只会徒劳地泛泪, “我怕!我们出不去了!”

“一定会有出路的!他们妄想将我们变为瓮中之鳖,但凡机关必有破绽……”

果不其然,他用刀劈开一把铁锁,眼前的铁笼便在顷刻间散去。

但这并不是他刀法的功劳。

抬头一看,眼前有道晃动的人影,悄然扭动了全府上下的机关。

“姑父!”

运余庆尤为讶异,这个前来搭救他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姑父。

“事不宜迟,你们快随我走!郗拂光派兵在城郊的观星台,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人过来!你们趁机出城,越快越好!”

魏子都捡了把地上的刀,往自己腿上砍了一道,他忍痛喊,“还不快走!”

冯副将感激他的为人,“想不到此时此刻,生平懦弱的魏子都,竟愿为我们通风报信!魏侯爷,受小人一拜!”

“少废话!”

魏子都打断他,继而说道,“你记得要带上你们冯家人一并走!朝廷那边在今夜之后,就会下令惩戒你们冯家人追随运氏。为免妻眷受苦,你们还是放下造反一念,远走涅盘山,保命要紧啊!”

冯副将点头,接着带着余下不多的反兵,护着少主远去。

漫天的火光在大宅中回荡,魏子都骤然松了口气,有种视死如归的快感。

身旁的侍从问他,“侯爷!我们来此通风报信,可是坏了郗太师的妙计,若是届时朝廷追究,我们……”

“无妨!”

魏子都疲惫至极地坐上马,回头望了眼运氏旧宅,“这是我妻子的家。我已然无能为力保住它,至少要让她的外甥平安!至于冯氏一族,他们皆是运氏的忠仆,实在不忍看他们灭族。昔日常山王将我困于候府时,是他们悉心照料,这等恩惠,就值得我豁出性命。”

侍从听着不禁落了泪,“侯爷啊!我们的行踪,京都那边必定知道。再加上冯氏一族连夜偷走,恐怕也料想到是我们通风报信。我们等同相助造反,岂不是要落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那就快点回去,兴许没人发现我们来此,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主仆二人便趁着夜色,策马消失在涅盘山的一隅。

※

三更过后,郗拂光心满意足地带兵回来一探究竟。

大火在运家宅邸中烧了整夜,依旧未熄,后有人找出一具孩童的枯尸,便认定乃是运叔夜之子的骸骨。

“反兵还有人在城外驻守,来!我们去收服残兵!”

于是浩荡而去,郗拂光果真不费一兵一卒,便跟世人劝诫:在计谋之下,莽夫之勇亦不了了之。

同系同姓的运氏亦遭受灭族,满门啼哭。不少运氏被带回京都认罪伏法,而后被斥奸佞,判了死罪。

在往后的很多年,大齐的子民,几乎没有一个姓运的。

同时,朝廷追究冯家孝忠反贼,判了抄家之刑。就在官兵要将冯氏一族作处决时,却发觉冯家人早已彻夜远走,不知去向。

举国皆惊,正在捉摸冯氏临阵脱逃的高招时,市井中盛传出魏子都连夜前去通风报信的流言。

圣上震怒,魏氏一族不由得惶恐起了自己的命途。于是其族有妇孺一众前去求见了舞阳长公主。

“求长公主念在昔日的竹马之交上,救救我们小侯爷罢!”

魏氏命妇跪着恳求,舞阳也难掩讶异,说道,“魏子都……竟真敢暗中相救反贼,世人倒都小看他了!”

“这孩子,外柔内刚,世人皆以为他软弱,却忘了他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魏家的族母哭道,“原本要休少茹时他就颇为难做,不惜自毁双足恳求圣上回心转意了。长公主啊……你念在昔日你们两情相悦的份上,救救他罢!”

舞阳转念一想,哼笑一声,“你们不必来求我!我舞阳算得了什么,无非是个丧夫回来的遗孀罢了!我为何要为了一个区区旧交,在皇兄跟前多费口舌!我凭什么!”

“长公主折煞吾等啊!”

“你们若想令魏氏一族起死回生,若想保住他的命,你等不妨回去,去问他想不想活着!”

舞阳随而拂袖,摒退她们。

※

次日,舞阳到皇家寺庙中上香,想祭奠母妃,就碰着一袭白衣的魏子都。

他依旧行丧制,告知世人他在为亡妻悼念,不加掩饰他的痴心。

舞阳看见他手持白烛,在案前点满了十七支,便知他在祭奠运氏亡灵。

她忍不住哼了一声,“你倒大胆!皇兄迟迟未在朝堂前追究你的罪过,你倒放任自流,在皇家寺庙里哀悼运氏的鬼魂!你是真不要命了!”

魏子都依旧点着手中白烛,神情不为所动,“反正由天子下诏夺亲起,我便成了世间的罪人。你就那么恨我,竟鼓动圣上下诏,要我休妻转而尚主。若不是你,少茹不会死,运氏不会反。北部十二郡生灵涂炭,皆因你一念而起!”

“是又如何?昔日先皇不惜将我嫁予契丹,就是为了天下苍生。既我以十年韶华,换得百姓十载安居,如今因我一怒,闹得举国动乱又如何!”

舞阳的一声笑,都泛着寒意,她气恨之下,挥掉了满案的白烛,“运少茹跳井而亡,全因她愧疚于昔日所失,不是我的错!运氏造反,全因蓄谋已久,只欠由头。他们兄妹本是德行有失,狼子野心,与我何干?”

魏子都听得愤慨,挥起掌来,舞阳却丝毫不怕,她身后的家令持戒喝道,“竟敢对长公主无礼!”

“你打啊!你敢么?”

舞阳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世人定会因你暗中相救冯氏一族,而对你刮目相看。但我不会,由始至终,你就是不敢承担,不敢反抗。我远嫁契丹,你不会背弃族人与我厮守。要你休妻,你担忧世人谩骂迟迟未决,运少茹才会自缢。”

魏子都失魂落魄地半倒在地,那一刻,舞阳扶住了他。她的眸中带光,眉眼犀利,像极了讥笑,“可是魏郎!世人会唾弃……但我从不介怀你的软弱同天真。这样,才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你。”

魏子都苦笑道,“事已至此,你何苦再以言相逼!”

“你们魏家的妇孺,前日都跪在我跟前苦苦哀求,要我搭救你!”

舞阳微弓下腰,面生怜悯,“若你觉得往后余生,对着我比让你死更难受,你现就在我跟前自缢!”

家令扔下一把匕首给他,魏子都盯着那剑柄,迟迟未动。

※

“求皇兄赐婚!”

舞阳来到皇帝跟前献羹,要他亲赐与魏子都的婚事。圣上素来疼惜这个远嫁在外的皇妹,言语中虽有不悦,但还是在圣旨上落印了。

“高百懋!去司礼监传旨!要将皇妹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诺!”

待到宦官退下,皇帝才传魏子都来问话,言语戏谑,“听闻,你前几日不惜离城前去襄州,给冯家人报信?”

魏子都一味低垂着头,没有吭声。他深知此时此刻,自己已是一个笑话。

“你担忧世人唾骂,骂你在运氏灭族时无所作为?可为何要救冯家人呢?你救一救运氏的妻儿不是更好?”

世人果真不知运氏遗孤尚在人世。

魏子都想起这点,就觉得好多了,觉得受到再多耻笑,也无要紧。

皇帝忍不住嗤笑道,“魏子都!你终究是魏子都啊!但愿你成了驸马,不要再那么懦弱,让皇族跟着蒙羞!”

“谨遵圣谕!”

他唯唯诺诺地朝着一国之君行了叩拜之礼,接过赐婚圣旨都有受着诛心之痛。

是啊!他终成驸马,成为长公主的禁脔,往后只能懦弱,只会不堪。

他想着,若他在少茹死后自缢,以示对皇族的不满,对亡妻的哀思,兴许世人对他的风评,会好看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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