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主任办公室里，气氛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冠生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王守义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我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烦躁。
“王主任，您找我？”我微微弯着腰，语气像往常一样恭顺，活脱脱一个被现实毒打后没了脾气的边缘人。
王守义干咳了两声，抓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小沈啊，你来咱们第三室，也有几个月了。这段时间在地下室整理档案，辛苦是辛苦了点，但组织上也是为了磨炼你的性子嘛。”
王守义打着官腔，眼神却有些躲闪。
“现在有个新任务。咱们省西部的长丰县，最近有个专项扶贫资金的核查工作，缺个带队的。长丰县虽然条件艰苦了点，但那可是锻炼干部的第一线。我跟周主任商量了一下，觉得你最合适。你准备准备，明天一早，直接去长丰县报到吧。”
去长丰县？ 我心里一阵冷笑。长丰县在省界边缘，离东江市少说也有五百多公里，坐大巴得晃悠一整天。这哪里是去调研，这分明是按照刘铮的指示，把我发配充军，彻底赶出省委大院的权力中心。
“王主任，这……”我故意装出一副满脸震惊、十分不情愿的样子，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地下室的九十年代旧档，我还没整理完呢。这突然调走……”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王守义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拿出了领导的派头，“怎么？你一个处级干部，连服从组织安排这点觉悟都没有了？你要是不想去，现在就把辞职报告递上来！”
我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
“是，我服从组织安排。我今天就回去收拾行李。”
说完，我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转身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窝囊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嘲讽的冷笑。
长丰县？ 老子明天要是去了长丰县，我沈字倒过来写。
……
深夜十一点半。
省委招待所，顶楼的特级套房。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从招待所的后门避开监控，一路摸到了顶楼。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脱下湿漉漉的雨衣。
客厅的沙发上，苏国铮老领导正端着一杯浓茶，眉头紧锁地看着桌上的一份绝密文件。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
他今天傍晚，刚刚秘密赶了回来。
“苏老。”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苏国铮抬起头，看到我，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外头没人跟着吧？”
“放心吧，我绕了三条街才过来的。”我坐下，直接切入正题，“苏老，省纪委那边怎么说？专案能立下来吗？”
苏国铮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雷霆般的锋芒。
“我亲自把那四份铁证，交到了省纪委办公厅的案头上。”
苏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上面的领导看完了，拍了桌子。批示只有八个字：‘无论牵谁，一查到底！’”
“好！”我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有这把尚方宝剑，我看陈鸿图和刘铮这回往哪跑！”
“先别高兴得太早。”苏老摆了摆手，“专案组的人手调配和异地用警，还需要两天时间。这两天，是东江省最危险的时候。刘铮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你今天在单位，情况怎么样？”
我冷哼了一声，把白天在王守义办公室门外偷听到的情况，以及他要把我发配到长丰县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周冠生居然直接在办公室给刘铮打免提？”苏国铮听完，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是啊苏老。周冠生还逼着王守义站队，让王守义对付您。”我看着苏老，有些担忧，“这帮人现在是铁了心要抱团取暖了。明天一早，要是王守义非逼着我去长丰县，咱们的计划可就不好展开了。”
苏国铮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的雨夜，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抱团取暖？小沈啊，你把这帮官场上的老油条，想得太讲义气了。”
苏老摇了摇头。
“周冠生是个死忠，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跟刘建国绑死在一条船上了。但王守义不一样。”
苏老眯起眼睛，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人性的底色。
“王守义这个人，典型的墙头草，无利不起早。他能在第三室副主任这个位置上坐这么稳，靠的不是忠诚，而是算计。”
“您是说，王守义未必会听周冠生的？”我有些纳闷。
“笃笃笃。”
我的话音刚落，套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轻地敲了三下。
这敲门声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让人心里一阵发毛。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我没带枪，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让我做好了战斗准备。
“谁？”苏国铮却异常镇定，沉声问了一句。
门外沉默了两秒钟。
紧接着，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
“苏组长，是我。第三室，王守义。”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王守义？ 这大半夜的，他怎么会跑到苏国铮的房间门口来？他不是白天刚跟周冠生表了态，要站刘铮的队吗？
苏国铮冲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套房里侧的卧室。
“去里面待着，门留条缝。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苏老用口型对我说道。
我赶紧点了点头，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溜进卧室，把门虚掩上，耳朵紧紧地贴在门缝处。
“进来。”苏国铮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恢复了那种威严不可侵犯的组长派头。
门被推开了。
王守义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反手把门锁死。
透过门缝，我看到王守义现在的样子，简直跟白天那个飞扬跋扈的副主任判若两人。
他连雨伞都没打，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浑身湿透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全是水珠。他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苏……苏组长。”
王守义走到沙发前，连坐都没敢坐，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老王啊。这么晚了，外头下这么大雨，找我有急事？”苏国铮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杯里的浮沫。
“有……有急事。”
王守义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突然。
“扑通”一声。
我震惊地看到，堂堂省纪委第三室的副主任王守义，竟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苏国铮的面前。
“苏组长。我王守义不是人。我糊涂啊。”
王守义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眼镜都歪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今天，是来向组织，向苏组长您，坦白交代的！”
我在门后看得瞠目结舌。 这老小子，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啊？
苏国铮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守义，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王，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咱们纪委不兴这一套。”苏老的声音很冷。
王守义没敢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苏组长，我不敢起来。我有罪，我向组织请罪。”
王守义咬着牙，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憋在心里的话全抖落了出来。
“今天白天，第二室的周冠生跑到我办公室。他当着我的面，给刘铮打了电话！刘铮在电话里下令，让我随便找个借口，把沈明远发配到外地去，绝对不能让他再碰以前的案卷！”
我心里暗暗心惊，这老狐狸，竟然一开口就把周冠生和刘铮给卖了个底朝天。
“哦？那你是怎么做的？”苏国铮靠在沙发背上，淡淡地问。
“我……我当时为了自保，只能假装答应他们。”
王守义抬起头，那双平时充满算计的小眼睛里，此刻满是后怕和惊恐。
“苏组长，我王守义虽然是个势利眼，平时喜欢溜须拍马，但我不是傻子啊。”
王守义跪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声音颤抖得厉害。
“周冠生那个老王八蛋，他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我当枪使，让我去当他们的炮灰！他让我站队？我站他祖宗！”
王守义越说越激动，竟然当着苏国铮的面爆了粗口。
“刘建国已经进去了，一审判了个无期！陈鸿图现在在医院里装死，听说连省纪委的专家组都下来查他的病历了！那个刘铮，现在就是条被逼急了的疯狗！”
“周冠生这老东西自己上了贼船下不来，就想拉着我一起死！他让我违抗您亲自下的指示去动沈明远，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去跟省纪委硬碰硬吗？！”
王守义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着，眼泪都下来了。
“苏组长，我今年五十三了，还有两年就退居二线了。我老婆心脏不好，儿子刚考上公务员。我图什么啊？我干嘛要为了他们刘家，把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填进去啊！”
我在门后听得直想拍大腿。
绝了。 这才是真实的官场现形记。
刘铮和周冠生自以为掌控全局，以为权势能压倒一切。可他们恰恰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人性。
像王守义这种在体制内混成了人精的老滑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他们会两头讨好。可一旦他们发现船要沉了，跑得最快的，反咬一口最狠的，绝对也是这帮人。
刘建国倒台，刘铮的底牌越来越少。王守义自己算了一笔账，跟着刘铮一条道走到黑，死路一条。而苏国铮虽然现在看似在省里受阻，但人家背后可是省委主要领导。
所以，王守义连夜倒戈了。
“老王。”
苏国铮看着地上的王守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你既然知道他们是条沉船，那以前，为什么还要帮着他们捂盖子？地下室的九号卷，你敢说你没参与？”
苏老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诛心。
王守义浑身一哆嗦，赶紧解释：“苏组长，我向天发誓！我绝对没拿过刘铮一分钱的脏钱！九号卷是周冠生带着陈鸿图的批条强行封存的，我充其量就是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从犯啊！”
王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本子，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
“苏组长，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您都不会信。这是我的投名状。”
“这本子里，记着这两年，周冠生在几次关键节点上，向我打招呼、要求我压下实名举报信的具体时间和明细。还有……还有第三室机要档案柜的最高权限密码。”
王守义看着苏国铮，眼神里全是哀求。
“苏组长，我错了。我愿意做污点证人。只要组织上能给我一条生路，让我保住退休金，我无条件配合您的所有部署。您指哪儿，我咬哪儿。”
一个反派阵营里的实权处级干部，就这么被局势硬生生地逼得当场倒戈了。
这对于刘铮和周冠生来说，简直就是后院起火，大坝决堤。
苏国铮没有马上去接那个小本子。
他站起身，走到王守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王。官场上，站错队，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老的声音冷酷无情。
“你以为你把本子交上来，就能全身而退？”
“不不不，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我愿意将功补过！”王守义连连磕头。
苏国铮弯下腰，一把抓过王守义手里的塑料小本。
“明天早上。”
苏老盯着王守义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死命令。
“沈明远不去长丰县。他继续留在地下室。”
“另外，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安排人去提审周冠生。这期间，刘铮如果找你打听消息，你应该知道怎么回他吧？”
王守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告诉刘铮，沈明远明天一早就坐大巴去长丰县了！而且我保证，整个第三室，从明天起，连一只苍蝇都不会飞到第二室去通风报信！”
“好。”
苏国铮直起身子，把那个小本子扔在茶几上。
“小王。”
苏老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大局已定的威严。
“把第三室机要库的钥匙交出来。擦干你身上的雨水。”
“开始你的将功补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