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那场雨停了,早上的东江市透着一股子雨过天晴的清冷。
省纪委大楼三层,第三监察室的大办公区里,今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往常这个点,干事们早就端着茶杯串门、聊闲天了。可今天,大伙儿一个个都缩在工位上,键盘敲得劈啪作响,连个大喘气的都没有。
我推开玻璃门,大步走进去。
刚一进门,内勤小刘就跟触了电似的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沈……沈处,早。”
“早。”我冲他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往里走。
就在这时,副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王守义夹着个保温杯,眼圈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
他扫了一眼办公区,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手里没急活儿的,都停一下,到中间来开个短会!”
干事们面面相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呼啦啦围了过来。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守义。这老狐狸昨晚在苏国铮面前跪地求饶、交出投名状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今天,该是他兑现承诺、当众“表演”的时候了。
“同志们啊,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宣布个人事安排。”
王守义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十分到位,透着一股子语重心长和力不从心。
“最近我这个血压啊,是一天比一天高。昨天去医院查了查,大夫说我心脏也出了点小毛病,不能再连轴转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我,脸上堆起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咱们第三室,办案压力大,担子重。我这身体,是真盯不下来了一线了。所以,我早上专门去找了领导汇报,主动请求让贤。”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干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守义平时把手里的权力看得比命还重,今天居然主动让贤?
王守义没管大伙儿的反应,直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沈同志,年轻,有干劲,在市里的时候就是办案的一把好手。这三个月在地下室整理旧档,也把性子磨出来了。从今天起,第三室的日常办案和全面统筹,就由第三室正处级调研员的沈明远同志,正式主持工作!”
“大家欢迎!”
王守义带头鼓起掌来。
底下的人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稀稀拉拉的掌声迅速汇聚成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大家都不傻。王守义这哪是让贤,这分明是交权。把第三室的指挥棒,双手奉上,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看着王守义,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王主任,这怎么行?您是咱们三室的定海神针,我这刚来几个月,哪能挑得起这么大的担子?”我赶紧推辞。
“小沈,你就别谦虚了。组织上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王守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咬着牙说道:“钥匙昨晚已经交了,我今天就搬去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专门负责‘陈年旧案复查’。三室,是你的了。”
“那就多谢王主任栽培了。”我收起客套,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就在王守义准备转身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
“咔哒”一声,三室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国铮。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夹克,身板挺得笔直,脚步生风,带着一股子雷霆万钧的威严。
看到苏老,王守义浑身一哆嗦,赶紧迎了上去:“苏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给小沈撑个场子,顺便,给你们三室送几个人过来。”苏国铮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办公区正中,眼神环视了一圈。
送人?
我不由得一愣。
紧接着,门外走进来的三个人,让我整个人瞬间热血沸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钱守业。
钱叔今天没有穿他那件破旧的、沾满灰尘的蓝布工作服。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背还有些微驼,但走起路来,那股子当年省纪委五室副主任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十二年。 他在地下室里吃了十二年的灰。今天,他终于堂堂正正地走到了阳光底下,走回了这间代表着权力和正义的办公室。
“老钱?”
三室里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干事,一眼就认出了钱守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钱守业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笑了笑:“怎么,不认识了?十二年没上来透气,我这老骨头还没散架呢。”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我的师父,楚云山。
楚老依旧拄着那根黑色的拐杖,肩上挎着那个装着我爸下册笔记的旧帆布包。他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当,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老辣。
最后进来的,是林若溪。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装,胸前挂着一块崭新的工作牌——“省委宣传部办公室”。她走到我面前,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这……苏组长,这几位是……”王守义看着这三个人,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
苏国铮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三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我来宣布省委和专案组的最新人事任命。”
苏国铮的声音洪亮,在大办公区里掷地有声。
“第一,经组织重新审核,原综合档案库管理员钱守业同志,恢复正式编制和相应待遇。现调入第三室,担任特别案件核查员!”
“第二,聘请原青云县信访办主任楚云山同志,为省纪委特聘高级查账顾问。常驻第三室协助办案!”
“第三,鉴于近期社会舆论关注的焦点案件,省委宣传部特派林若溪同志,作为媒体督导员和联络员,进驻第三室,实行案件透明化、阳光化监督!”
这三道任命一宣读完,整个第三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哪是加派人手?这分明是给我沈明远组建了一支全副武装、无坚不摧的核心班底。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三个人。
钱叔,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老兵,掌握着九八年最核心的对账本。 师父,是身经百战的审计狂人,手里握着我爸留下的死亡笔记。 若溪,是省委宣传部的利剑,代表着舆论和上层的双重护航。
老、中、青,三代人。
跨越了十三年的血泪,三代人为了同一个真相,今天,终于在这个名叫“第三室”的战壕里,完完整整地集结完毕了。
“明远。”
楚老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办公室,比底下那个发霉的库房,亮堂多了。咱们爷俩,终于不用再摸着黑干活了。”
“是啊师父。”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捏了捏拳头,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以前咱们是单枪匹马,到处躲冷箭。现在,咱们有枪有炮,有自己的阵地了!”
钱守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一张崭新的办公桌,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十二年了,我做梦都想再坐回这种桌子前面。小沈,你爸当年没干完的事,咱们今天,在这儿给他画个句号!”
若溪走到我身边,肩并肩地站着,压低声音说:“我爸早上转到普通病房了,保卫局的人盯得很紧,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这边手续办完了,以后,我就是你的督导员了。沈处长,请多指教啊。”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暖流涌动。
“指教不敢当,林主任。以后咱们可得打好配合,把这潭水给他搅个底朝天。”
就在我们几个人说话的空档,王守义早就灰溜溜地抱着自己的保温杯,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躲进了走廊尽头的小黑屋。
第三室,彻底姓沈了。
苏国铮看着我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小沈,班底给你搭好了。权也交到你手里了。但是,你得给我记清楚。”
苏老的神色变得异常严峻。
“刘铮在外面套现的动作越来越大,陈鸿图虽然还在医院装死,但他外面的那些关系网,肯定在疯狂运作。”
“最关键的,是隔壁。”
苏老指了指墙壁的另一边。
那里,是第二室的办公区。是周冠生的地盘。
“周冠生这老小子,是个死硬派。王守义倒戈的事,他很快就会察觉。二室手里捏着九八年的官方档案原件,他现在就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
苏老盯着我:“狗急跳墙,你猜,他会不会孤注一掷,做最后的挣扎?”
我眼神一冷。
“他肯定会。”
我走到苏老身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周冠生知道大势已去,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把二室机要库里的九八年原卷全部销毁!只要官方原卷没了,就算咱们手里有私账,他们也能死咬着不松口。”
“他敢!”钱守业一听,顿时急眼了,“销毁档案,这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钱叔,他们为了几十个亿,连人命都不当回事,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干的?”我咬着牙说,“王守义把三室交出来了,这就等于切断了周冠生在纪委内部的一半眼线。他现在肯定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楚老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明远,咱们不能干等着他动手。必须先发制人。”
“师父说得对。”
我转头看向苏国铮:“苏老,省纪委那边的动作,还需要几天?”
苏国铮走过来,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他挥了挥手,示意钱守业、楚老和若溪先去忙,然后把我单独叫进了原本属于王守义的那间独立办公室。
一进门,苏国铮把门反锁上。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密函。
“小沈,你以为我这两天跑省纪委最高层,就只是为了要一个口头批示吗?”
苏老把密函摊开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笑。
“我告诉你。你交给我的那四份铁证,上面看完了,震怒!”
“为了防止东江省内部有人通风报信,省纪委办公厅下达了死命令。实行异地用警,从邻市直接抽调了一批最精干的武警和经侦力量,连夜往东江市赶!”
我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异地用警。 这是要直接越过东江市的公检法,实行雷霆打击。这说明,上面对东江省内部的保护伞,已经彻底不再信任了。
“苏老……”我咽了口唾沫,“那……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苏国铮伸出食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下周。”
苏老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和信任。
“下周一,由省纪委牵头,联合各地市精锐力量,正式组建‘九八国企改制专案组’。”
“我担任组长。”
他顿了顿,眼神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大手用力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小沈。”
“你,列第一副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