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国铮老领导带着那四份能把天捅破的铁证,秘密登门去了省纪委最高层,省纪委地下二层的这间资料室,就成了全东江省最安静、也最压抑的地方。
整整两天。
我和楚云山师父,还有钱守业钱叔,三个人就像是进入了冬眠的黑熊,窝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除了吃饭喝水,几乎连个大动静都不敢出。
我们太清楚了。现在就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最要命的死寂。
“明远啊,过来喝口热茶。”
钱守业端着那个豁口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杯刚泡好的高碎茶。
“钱叔,您说苏老那边,这时候应该有信儿了吧?”我接过茶杯,暖了暖冰凉的手心,压低了嗓门问道。
楚老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用放大镜看一张九八年的旧报纸。听到我的话,他连头都没抬。
“急什么?苏老直接越过省里的盘根错节,去省纪委办公厅汇报。这种涉及到几十个亿国资流失、牵扯到前省委副书记的惊天大案,上面的领导看完材料,得开会,得研究,还得秘密调派专案组的人手。”
楚老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装死,懂吗?在这地下室里,哪怕外面打雷下暴雨,咱们也得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也是。现在林叔在医院里有省委保卫局的二十四小时特级护卫,若溪也被陈远征副部长安全地调进了省委宣传部大楼。
我身上所有的软肋和后顾之忧,全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我现在就像是一个光脚的刺客,手里攥着剧毒的匕首,就等着上头的冲锋号一响,冲出去挨个抹他们的脖子。
就在这时,桌角的内部座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我们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部黑色的电话上。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喂,哪位?”
“沈处长吗?我是第三室的内勤小刘。王主任让您现在马上来他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小秘书的声音公事公办,透着一股子生分。
我眉头微微一挑,和楚老对视了一眼。
“好,我马上上去。”
挂了电话,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旧夹克。
“师父,王守义找我。这老狐狸平时恨不得我死在地下室里永远别上去,今天突然叫我,估计没憋什么好屁。”我冷笑了一声。
“去吧。”楚老放下放大镜,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老辣的叮嘱,“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就是个被磨平了棱角的软蛋。装傻充愣,顺着他说。”
“明白。”
我转身拉开厚重的防火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从地下二层坐电梯上到三楼,不过是几十秒的时间。但当我踏出电梯的那一刻,我能明显感觉到,今天三楼走廊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平时那些见了我绕道走的干事们,今天三三两两地聚在办公室门口抽烟,眼神都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
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嘲笑和鄙夷,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看来,若溪在《华夏晨报》上发的那篇关于“巨额国资流失”的报道,威力终于在省委大院里彻底发酵了。
我全当没看见,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踩着碎步走到了副主任办公室的门口。
外间的小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内勤秘书小刘不知道去哪儿了。
而里间王守义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我刚准备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一个声音,瞬间让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老周啊,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省报那丫头把天捅破了,现在连《华夏晨报》都转载了。咱们这时候要是乱动,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这是王守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焦虑。
老周? 第二室的主任,周冠生。
我立即放轻了呼吸,把身体往墙根的阴影里靠了靠,耳朵贴近了那条门缝。
“你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周冠生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出来,紧接着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老王,咱们在省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舆论吵得再凶,那也是外面的事。只要咱们内部的案子立不起来,他们就是在报纸上喊破嗓子,也就是一阵风的事。”
“可是……那个数,写得太准了啊!我这两天眼皮子直跳,总觉得要出事。”王守义的声音直发颤。
就在这时。
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电话的免提声。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刘董。”周冠生的声音立即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
刘铮。 周冠生竟然在王守义的办公室里,直接用免提跟刘铮通话。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双拳死死地攥紧,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没感觉到疼。
这帮王八蛋,果然是一丘之貉。这个时候凑在一起,肯定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铮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运筹帷幄的傲慢,反而透着一种困兽般的烦躁和多疑。
“老周。报纸上的事,我看了。”刘铮开门见山,语气阴冷,“我问你,那个‘九八国企改制专案’,到底成立了没有?我怎么闻着,风向越来越不对劲了?”
我站在门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刘铮啊刘铮,你这狗鼻子倒是挺灵的,终于闻到死神的味道了?
“刘董,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周冠生赶紧对着电话表功,“这事儿我昨天专门找省委办公厅的朋友探过底了。”
“苏国铮那个老东西,前两天的确在上蹿下跳,拿着报纸上的文章到处找领导,想要借着舆论的东风,把这个专案给强行立起来。”
周冠生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但是,他级别不够啊!”
“他撑死了也就是个省里派下来的副组长。咱们东江省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外来户说了算了?陈鸿图书记虽然在医院里,但省委常委里受过他恩惠的领导多了去了。办公会上,有几位领导直接发了话,说现在讲究的是维稳,不能因为一篇没有真凭实据的新闻报道,就随便翻十几年前的旧账。”
周冠生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刘董,我拿我的这身衣服跟您打包票。专案,绝对没立起来!这事儿,被省里给压死了!”
听到这话。
我站在门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降智。 这简直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的降智。
他们这群躲在东江省这口井里的青蛙,以为靠着几个常委的所谓“人情”,就能把满天的乌云给盖住?
他们以为苏国铮这几天没在省委大院里露面,是因为在办公会上受了挫、吃瘪了?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苏老早就看透了省里这帮人互相包庇的嘴脸,直接带着重磅级别的证据,登门去了省纪委最高层。
这帮蠢货,还在因为省委没有动静而沾沾自喜。
电话那头,刘铮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级别不够……”
刘铮在电话里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紧接着,他发出了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不够好。级别不够好啊。”
刘铮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阴毒。
“只要案子立不起来,只要还是由省里自己说了算,这天,就塌不下来。”
“老周,我这边的年度招标已经走完一半的流程了。最多再给我一周时间,那笔钱就能彻底洗出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变数。”
刘铮停顿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
“那个沈明远,现在在干什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刘董,那小子还在地下室里待着呢。”
王守义赶紧凑到电话跟前汇报,语气里满是讨好。
“这三个月,他倒是老实得很。每天除了翻那些生虫子的破账本,就是给我交进度表。我连调档的权限都给他卡死了,他现在就是个睁眼瞎。”
“太老实了……”
刘铮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生性多疑的警惕。
“我跟这家人打过交道。他那个死鬼老爹,当年也是这副德行。这种咬人的疯狗,不可能乖乖地躲在地下室里啃骨头,除非……他在地下室里,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味道。”
刘铮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让他滚出来。”
“我不喜欢他待在那些旧档案堆里。让王守义随便找个由头,把他给我调出资料室!打发到下面哪个穷乡僻壤去搞扶贫调研,或者去外地追逃。总之,一刻也别让他在这大楼里待着了!”
“明白,刘董,我这就安排。”周冠生赶紧答应。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刘铮啊刘铮。 你现在才觉得不对劲?你现在才想把我从资料室里弄出去?
晚了。 黄花菜都凉透了。
九八年的核心对账本、你当年成立皮包公司的全套底稿、甚至是陈鸿图亲手炮制的洗钱计划表,早就被我装进了苏老的密码箱里了。
你现在想把我支走?行啊,我正愁每天在这地下室里憋得发慌呢。
办公室里,传来了王守义十分为难的声音。
“周主任,这……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王守义愁眉苦脸地抱怨着。
“刘董不了解咱们大院里的情况,您还不清楚吗?当初可是苏国铮组长亲自下的指示,让沈明远留在地下室里‘专职整理历史旧档’的。”
王守义来回踱着步子,显得异常焦躁。
“苏国铮虽然在立案的事上吃了瘪,但他毕竟挂着省纪委副组长的头衔!我现在要是没有正当理由,强行把沈明远调走,这不是明摆着打苏国铮的脸,跟他正面起冲突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可不想当这个炮灰啊!”
听到王守义这副软骨头的推脱之词。
周冠生冷笑了一声。
我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周冠生似乎走到了王守义的面前。
“老王。”
周冠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逼和狠毒。
“你在体制内混了快三十年了,怎么连个最基本的账都算不明白?”
周冠生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王守义的肩膀。
“苏国铮是个马上就要到站退休的老头子。他就算再能折腾,能在东江省待几天?等巡视期一过,他拍拍屁股回省城养老去了。可刘董呢?”
“刘董的东江能源集团,是咱们省的纳税大户!刘董背后站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能决定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周冠生盯着王守义,丢下了一句官场上最血淋淋的铁律。
“老王啊。在这个大院里。”
“你怕谁,你就站谁的队。”
“是站一个快要走人的空降老头,还是站能把你随时捏死的刘董,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听到王守义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周主任。”王守义的声音变得阴沉起来。
我站在门外,知道该我出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把那副唯唯诺诺、毫无锐气的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然后,我抬起手,用一种不轻不重、带着点迟疑的力道,敲响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笃笃笃。”
“王主任。我是沈明远。”
“您找我?”
我推开门,微微低着头,走进了这间充满着算计和肮脏的办公室。
我看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周冠生,又看了看办公桌后脸色阴晴不定的王守义。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害怕。
只有一种看着两头蠢猪,一步步主动走进屠宰场的、痛快淋漓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