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不错。”
一个黑衣人忽然开口了。语气悠闲淡然,像是在逛别人的园子,“挺清幽。”
石兰愣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什么意思?
另一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此乃当今陛下手谕。”
一句话,吓得石兰伸出去接信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都乱了。
陛下?手谕?给她?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那个说话的黑衣人摇了摇头,失笑道:“不要吓唬人家姑娘。”
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了许多:“你是石兰......不对,你本名是左兰吧?”
石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都在抖。
“别怕。”那人摆摆手,“我等是奉当今天子之命,前来抚恤于你。”
“什......什么?”石兰呆呆地看着他,声音发飘,“抚......抚恤?”
“是啊。”黑衣人笑了笑,“你没看新闻吗?前些天,陛下下旨,明令修正法典,其中有一条,便是废除连坐、族诛一切相关法令。”
他慢慢地说,说得清清楚楚:
“从前那些案子,一人犯罪,牵连全家,甚至牵连九族,如今废了,以后罪止其身,不累亲族。”
石兰听不懂似的看着他。
现在的大夏已经发展到相当富足的地步了,社会稳定,政治清明,沈砚的威望更是惊人,他已经完全不需要用那些严苛的律法来稳固统治了,社会进步,不只是物质上的进步,精神上的、法律上的,都要跟着进步。
对于当初谋反的二十一家,沈砚一直心怀恻隐。
那些被族诛的人里,毫无疑问有着大量的冤魂,老人、妇人、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也跟着死了,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那时候天下未定,人心浮动,他必须用最狠的手段立威。
现在不一样了。
随着法典进步,他也令千机府去寻找昔日二十一家幸存下来的人,给予一定的补偿,只要这些人放下了仇恨,安心地过正常日子,朝廷就不再追究。
石兰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一条一直在千机府掌控观察中的漏网之鱼,只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而已。
她的名字在某册子上挂了六年,每年都有人去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饿死,有没有惹事,有没有被人欺负,这些事她一概不知。
“感谢陛下的宽仁大度吧。”黑衣人笑着说。
他又朝小院看了看,点了点头:“挺好,小姑娘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两个人转身走了。
院门还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过了好久,石兰才茫然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一看,脚边堆着一堆东西。
有钱,用布包着,沉甸甸的,有房契,写得明明白白,这院子归她了,有一些很难弄到的东西......药、盐、布、灯油、针线,还有几样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稀罕物。
最上面,放着一本书。
一本全新的、彩绘的图书册,《平阿童话》。
石兰盯着那本书,眼睛一下就湿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书,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看到书页都散了,用线一针一针缝回去。
可是......
为什么陛下会知道?
她不禁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惶然地看向四周的院墙。
墙很高,墙上爬着青苔,墙外是一棵老槐树的枝子,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看她。
可她还是害怕。
虽然人人都称颂从前的君侯、当今的陛下,说他仁德,说他英明,说他救万民于水火,但她总是害怕,甚至在梦里,她都时常看见一个巨大威武的身影在追她。那身影不高大,也不凶,可她就是怕,怕得在梦里跑不动,喊不出声。
她定了定神,弯腰把那封信捡起来。
手还在抖,拆了好几下才拆开。
出乎意料的是,这信并不是出自皇帝的手笔。
字迹娟秀,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看着似乎是当今皇后所写。
信很短。
短得像一封远方亲人寄来的家书。
语气温柔亲切地问了她的生活:住得惯不惯,身体好不好,冬天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一个人过日子难不难。
中间毫不讳言地提了一下当年的事,没有绕弯子,没有遮掩,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了几句,然后告诉她:都过去了,都可以放下了。
末尾写着,如果她愿意,欢迎她回平阿去生活,有人接她,有地方住,有事情做,不会让她受委屈。
放下信,石兰恍惚了很久。
她完全想不到,为什么这样尊贵的皇后,会给自己写这样一封信。
一字一句读过去,她似乎宛然能看见一个温柔的大姐姐,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着这些字,写的时候也许还会停下来想一想,这一句该怎么写她才不难过。
可是......
她还是不会去平阿。
仇恨早就放下了,可她对沈砚仍然心怀畏惧。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太高太远,远到她不敢靠近,也许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这种满身罪孽的人,不配走进那样的城。
更何况,她在会稽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也爱上了这个城市。
传说中平阿再好,那也是传说。
这里才是家。
就像这个小院,是她和三姐姐一草一木布置下来的,墙角的竹子是三姐姐种的,井台上的绳子是她换的,窗纸上那片小小的剪纸是她贴的,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碗,是三姐姐用过的。
每一个物件,都朝夕相处,难以割舍。
三姐姐已经不在了,前年病死的,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兰儿,好好活”。
这时,一张白色的小纸片忽然从信里掉了出来。
像蝴蝶一样,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石兰弯腰捡起来,看着上面的字样。
上面写着日期、地点,邀请她去参加什么轮船启动仪式。
轮船?
轮船是什么啊?
石兰莫名其妙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是圆圆的船吗?像个大木盆那样?还是像房子一样的船?
她想不出来。
最终,石兰决定去看看这个什么轮船启动仪式。
事实上,她想要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圆圆的船儿。
她满心期待的,只盼能再看一眼......当年那个雨夜里,送她离开的少年。
“小宇哥......”
小宇哥当年到底是什么身份,她至今仍然不知道,她问过,他没答,但他肯定是替那个人效力的,不然他不会出现在那里,不会有能力把她送走。
如果回平阿......或许有那么一点机会,能见到他?
石兰已经二十一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姑娘了。
她长相自然是不错的,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身段也好,更难得的是身上还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那是从小养出来的,藏不住。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端碗的样子,都和寻常人家的姑娘不一样。
因此上门提亲的人很多。
媒婆来了好几拨,说的都是城里殷实人家的小伙计、小掌柜,有的家里还有田有铺。条件都不错,人也老实。
但都被她一一回绝了。
回绝得很客气,也很坚决。
她不讨厌那些人,她只是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住了六年,搬不走了。
收拾好东西,带上积攒下来的存款......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些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数过无数遍,每一枚都认得,石兰离开了生活六年的会稽。
她要往北去。
去平阿看那艘轮船。
去找久别的小宇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