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会稽城。
天色阴得很沉。
云层压得极低,灰白的一片,像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层旧棉絮,又厚又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街边的树一阵一阵地晃,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的颜色,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石兰抬头看了一眼天,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要下雨了,她得赶在雨前回去收衣服。
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挤挤挨挨的,半天挪不动一步,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抱着包裹的,全都混在一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压过一个:
“新摘的菱角......”
“糖糕......热糖糕......”
“磨剪子子嘞......戗菜刀......”
“上好的青布,三文一尺,不添价......”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锅烧开的水。
石兰从人缝里穿过去,身子侧着,肩膀收着,走得很熟,她在会稽已经住了六年多,这座城她已经太熟悉了,哪条街早上卖鱼,哪条巷下午有挑货郎经过,哪个拐角后面是一家卖针线的铺子,哪家屋檐下雨天会滴水,哪块石板松了踩上去会溅水......她全都知道。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前面忽然一阵乱。
一个半大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他缩着身子,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蹭,眼睛不看路,只盯着前面一个中年人的腰间,那只手悄悄地伸出去,手指勾着,一点一点地往那人的钱袋上靠。
眼看就要碰到了。
后面忽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那少年双脚离地,两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哇哇大叫。
“抓贼啊......”
人群“哗”地一下围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看。有人骂,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趁机把自己的钱袋捂紧了些。
石兰只是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她从人墙边上绕了过去,连头都没回。
这样的热闹,她一天能看见好几回,看多了也就那样了,比起这个,家里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要紧得多......早上刚洗的,要是淋了雨,还得重洗一,她没有那么多力气和皂角可以浪费。
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在这么一座城里活这么多年,不容易。
困难是数不清的,头一年最难。没钱,没地方住,没人肯信她,走到哪儿都被人用那种眼神打量......怀疑的、防备的、嫌恶的。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长痱子,病了只能硬扛,饿了就喝凉水顶一顶,被赶过门,被骂过,被抢过东西,有一次差点被人骗去卖到南边去。
可她到底活下来了。
因为她遇见过好人。
卖炊饼的老婆婆,塞给她两个还烫手的饼,说“丫头,吃吧,不收钱”,巷口补鞋的老头,让她在自己摊子后面搭了半年的棚,隔壁院的婶子,教她怎么洗衣裳才不伤手,怎么腌菜才能放得久,还有那些说不清名字的人,有的给过一件旧衣裳,有的给过一句好话,有的只是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站出来咳了一声。
没有他们,她早就死掉了,大概死在某个冬天的夜里,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才被收尸的人拖走。
这些事她一直记着,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在心里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念一遍,像念经一样。
至于当年左家的事......
现在想起来,已经能平静地想了。
那一晚的画面还在,清清楚楚的,火光,喊声,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人的哭声,雨声。可那些颜色好像都褪掉了,像一幅挂得太久的画,红的不红了,黑的不黑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影子,糊在那里。
它还在记忆里占着一块地方,很浓很重的一块,可它不再扎人了。
她早就放下了。
这些年看得太多,见得太多,是非对错,她想明白了,左家那是咎由自取,谋反这种事,放在哪儿都是掉脑袋的罪,到现在,当年那谋反的二十一家,在各种故事里、说书人的嘴里、学堂的例子里,还是被当成反面的典型来讲,讲的人摇头,听的人叹气。
她没什么好怨的。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大雨里,浑身湿透,把她送走的少年。
雨那么大,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把她推到路口,说了一句“走,别回头”,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她回头了,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小宇哥......”
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才敢轻轻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念完了赶紧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像是怕被谁听见。
平时,这两个字是死死埋在心底的,一个字都不敢露。
她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左家的余孽。
这件事她守了六年,守得比命还紧,睡觉不说梦话,喝酒不喝多,跟人说话从来不说家乡,不说从前,不说姓什么。有人问起,她就说自己是江北来的孤女,父母死在兵荒里,一路讨饭过来的。
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是石兰,一个漂泊无定的孤女,就这样。
小院就在前面那条巷子尽头。
天空的云层更低了,几乎要压到屋顶上,风大了,卷着地上的纸屑和落叶,在街上打着旋儿飞。街边的树哗啦啦地乱响,有几片叶子被扯下来,贴着地面一路滚。
石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她推开院门,一头撞进去......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都是黑衣,都是生面孔,都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也不动,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冷。
一瞬间,石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
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转过头来看她。然后那些人挥起了刀......
她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都泛白了。
她想转身跑。
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动不了。
往哪里逃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能逃到哪儿去?江东是她待过的最远的地方了,再往南是山,再往北是江,江那边还是人家的地盘。她一个女孩子,身无分文,连口音都藏不住。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挺好吧。
反正她本来就是满身罪孽的人。活了这六年,已经是捡来的。
她闭上眼睛,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