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城里静得能听见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梆子声一下一下,从东街响到西街,敲到第三遍的时候,东边的天色才微微泛出一点灰白。
黄忠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眼角堆着深深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从鬓边拔下一根白发。
白发捏在指间,细得像一根丝,他把那根白发放在案上,又看了看镜子,终究没再拔第二根。
壮志未酬身已老,英雄迟暮白发生。
黄忠叹了口气,胸口闷得发慌,这口气憋在心里好几天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让他郁闷的倒不全是对年华逝去的无奈,人过五十,头发白几根算什么?他郁闷的是眼前这场仗......这场仗从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打不下去。
临行前老妻文氏的话,这几天总在耳边绕:
“黄汉升你这没良心的!楚公那般大度地救了你独生子,你现在还上战场跟他作对?简直恩怨不分,算什么大丈夫!”
当时他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摔门而出。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话就自己冒出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文氏的话有错吗?没有,独子是他的命根子,救了他独子,跟救了他全家没什么两样。这份恩德他记在心里,一天都没敢忘。
可他是军人,吃的是荆襄的军饷,领的是刘表的兵符,主上的命令下来了,他能违逆不成?
恩义和军令撞在一处,哪边都是死路,想到这里,黄忠不由长叹一声,把铜镜扣了过去。
“来,喝酒吧。”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刘磐,跟他同生共死十年的老兄弟。一壶酒递到面前,黄忠顺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一路烧下去,烧得眼睛发酸。
军中禁酒?或许吧,但现在两位主帅谁也懒得去管这许多了。城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军法。
唯有酒能解忧。
“这仗啊,没法打。”刘磐在他对面坐下,唏嘘道,“从昨天到今日,短短两天时间,城中已经有无数士民向我请愿,请举城而降。汉升,你说这仗怎么打?”
荆襄的战略计划其实不算坏,北有襄阳,南有江陵,两座坚城固守,以待关中救援。刘表压根没想过要出城跟楚军野战......守城为上嘛,荆襄不缺粮也不缺兵,拖下去总有一线生机。
想法是不错,可在这种境况下,守城守得住吗?满城士民的人心,早就飞到楚军那边去了!
这些年荆襄和平阿方面的来往实在太多太频繁,受到的影响也太深。商路、学堂、医馆、新稻种、新律令,一样一样渗进来,渗得连骨头缝里都是,本来大家都高高兴兴等着个契机,一起并入沈砚麾下,结果偏偏出了这么一出......而且还是刘表先背信弃义。
这让人心思怎么不变?
襄阳有刘表亲自坐镇,尚且勉强压得住场面,江陵这里就完全是一片混乱,官员们互相推诿,士族们暗中串联,百姓们站在城头看楚军的营寨像看亲戚家的院子,这种情况下谈守城......能守得住才有鬼了。
尤其是刚抵达城下的那群楚军,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直放光,简直恨不得连夜就攻城。那股子劲头,隔着城墙都能感觉到。
“主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黄忠摇了摇头,忍不住再度问出这个让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念叨了无数遍的问题。
“叔父大人还是太高估自己在荆州的影响力了。”刘磐摇了摇头,举杯道,“说句实话,现在看来,楚公要夺荆州,根本不用什么大军。他一人往城下一站,保准九郡席卷倒戈而降!”
黄忠赞同地点点头。
不只是刘表,还有关中的汉室,甚至他们所有人,从前都没有意识到沈砚在荆襄的影响力已经如此巨大,远远超过了刘表本人。他们以为荆州是刘表的荆州,殊不知民心早就换了主人。
“虽然如此,”刘磐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为子侄,你为臣子,咱们也只能以死相报了。总不能厚颜无耻地屈膝投降吧!”
两人对望一眼,都是苦涩一笑,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夜,江陵城里几乎没人睡得着。
家家户户的门板都上了闩,灯却亮着,有人把值钱的东西往地窖里埋,埋到一半又挖出来......想想觉得可笑,楚公的兵要的是城,不是你那点家当。
城南有个老塾师,半夜爬起来,把家里存的那点墨磨了,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恭迎王师”。写完自己看了看,又添了一行小字:“愿勿伤百姓。”然后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等着天亮。
城东米铺的掌柜把仓门打开了,一袋一袋往外搬,伙计问搬去哪儿,他说搬去城门边上,楚军来了总有饿肚子的。伙计说掌柜的你这是通敌,掌柜说我这叫做生意,人家大老远来,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攻城吧。
这些话后来传到刘磐耳朵里,他只能苦笑。
守城的士卒也睡不着,他们大多是本地人,城外那些营寨里,有他们的表兄弟、同乡、一起长大的玩伴。白天站在垛口后面,看见对面旗子上写的郡名,心里就咯噔一下。
有个年轻士卒半夜跑去问老兵:“叔,你说咱们真要打吗?”
老兵抽了口旱烟,说:“上头让打就打。”
“那要是......要是咱们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老兵把烟袋在靴底磕了磕,“天下又不是头一回换主人。”
天快亮的时候,城里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城墙上,很快就化了。
次日一早,楚军开始攻城。
黄忠和刘磐分别在东门、南门指挥守城。天色刚亮,晨雾还没散尽,对面营门大开,黑压压的军队就涌了出来。
紧接着,那些巨大而又新奇的攻城器械被源源不断地推上前。
带轮子的云梯、蒙着厚牛皮的冲车、高高耸立的望楼、用绞盘绷紧的抛石索......一件一件,像一群铁打的怪物,慢吞吞地碾过冻土,朝着城墙压过来。轮子碾在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所有守城将士都心生畏惧,黄忠也不禁感到喉头干涩,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全是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