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进急诊入口的时候,值班护士已经推着轮椅等在门口了。
陆言深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一手托着苏舒然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座位上慢慢扶出来。她的额头全是汗,脸色发白,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宫缩间隔多久?”护士问。
“两分半到三分钟。”陆言深的声音稳得不像话,但扶着苏舒然坐上轮椅的手指尖在抖,“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开始的,到现在一个小时零八分钟,频率在加快。”
护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往产科走。
苏舒然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反手抓住了陆言深的手指。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掌心里,掐得很重,他一声没吭。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就是产房。
护士在产房门口停下来,转头看着陆言深。
“家属在外面等候,里面不能进。”
陆言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苏舒然,她也仰头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更白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带着疼痛磨出来的水光。
“我没事。”她松开他的手指,声音有点抖,但嘴角勾了一下,“等我。”
陆言深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动作很轻。
“我就在外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一步都不走。”
苏舒然点了一下头,又一波宫缩涌上来,她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咬住了下唇。护士迅速推着轮椅进了产房,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言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站在产房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退了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
走廊很安静,凌晨四点的产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地砖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让人胃里发紧。
他开始走。
从产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十二步。转身,走回来,十二步。再转身,再走,十二步。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攥紧,松开,再攥紧。指节咔咔作响,像在无意识地捏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执行过丛林渗透任务,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匍匐前进,子弹从耳边擦过去,他的心率稳得像节拍器。
他在暴风雪里带队翻越过海拔四千米的山脊,能见度不到两米,脚下就是悬崖,他一步都没踏错。
但现在,他只是站在一扇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而门里面那个人正在经历他无法替代的疼痛。
这比任何任务都难。
电梯门响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苏母小跑着冲过来,身后跟着陆母。两个人都是匆忙套了件外套就出门的,苏母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陆母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拢。
“进去了吗?”苏母冲到产房门口,声音发颤。
“进去了。”陆言深停下脚步,“大概十分钟前。”
“你怎么不跟进去?”苏母急了。
“护士不让。”陆言深的声音很平,但苏母认识这个女婿三年多了,她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你打车来的?”陆言深看了陆母一眼。
“你爸叫的车。”陆母走到他旁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走了,站着。你这样走来走去,我看着比你还晕。”
陆言深的脚步停了,但他的手还在攥。
苏母已经贴到产房门上了,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听不到什么声音。”苏母转过头,眼眶红红的,“是不是还没开始?”
“应该还在检查宫口。”陆母拉着她坐到走廊的长椅上,“你别贴着门了,护士看到要说的。”
苏母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我当年生舒然的时候,疼了整整十四个小时。”苏母的声音碎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爸在外面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进来看到孩子的时候腿都软了。”
陆母握住了苏母的手。
“舒然身体底子好,言深这半年把她照顾得很好,营养跟得上,体力不会差的。”陆母的声音沉稳,但她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衣角的力道出卖了她。
陆言深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数秒。
一秒,两秒,三秒。
产房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像隔着一层水。
他的手又攥紧了。
“言深。”陆母叫他。
他睁开眼睛。
“你紧张可以,但别把自己绷断了。”陆母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只有母亲才有的洞察,“她在里面拼命,你在外面垮了,等她出来谁撑着?”
陆言深看着他妈,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苏母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拍了拍陆言深的胳膊。
“言深,你别怕。”苏母的声音还在抖,但她努力笑了一下,“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我们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会没事的。”
陆言深低头看着苏母拍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指节有点粗糙,跟苏舒然的手一点都不像,但拍在他胳膊上的力道很实在。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时间过得极慢。
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三十七分。他觉得过了至少一个小时,实际上才过了二十分钟。
他又开始走。
苏母没拦他,陆母也没拦。两位母亲坐在长椅上,各自攥着对方的手,眼睛盯着产房的门,一句话都不说。
四点五十一分,产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喊声。
声音不大,隔着门和墙壁,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陆言深听得出来那是谁的声音。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大,带着明显的痛意,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陆言深的身体动了。
他大步朝产房门走过去,手已经伸向了门把手。
“家属不能进!”
一个护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挡在门前,双手撑在门框上,表情严肃。
“我进去看一眼。”陆言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产程正常进行中,产妇状态良好,您进去反而会影响她。”护士的语气专业且不容商量,“请您在外面等候,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陆言深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扇门,门后面又传来一声闷哼,比前两声都重。
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想冲进去,想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想替她承受哪怕一秒钟的疼痛。
但他不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护士还挡在门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见惯了焦急丈夫的淡定。
陆言深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壁。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闭上了眼睛。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憋住,再慢慢吐出来。
一遍。两遍。三遍。
产房里又传来苏舒然的声音,这一次像是在喊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但他没有再动。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瞳孔里映着冷光,喉咙里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此刻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