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宁恒早早地便被沈听澜叫离了道德观,进入清净山的深处。
沈听澜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宁恒则跟在她身后,但越往深处走,他越觉得脚下的路不一样了。
他们走过一座古旧的石桥,桥下无水,只有一片悠悠的虚空,看不见底。
石桥尽头是一片白雾笼罩的竹海,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却不落一片到身上。
沈听澜在竹林前停了下来,右手掐诀,指尖亮起一缕墨色的光,轻点于竹林前。
空气中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
前方竹林之中,白雾逐渐消逝,缓缓洞开一道门户,露出竹林深处模糊的景象。
“到了。”沈听澜说完,便走入了门户之中。
宁恒深吸了一口气,也走入门户之中,随着他身形消失在竹林前,眼前豁然一亮。
雾气散尽之处,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圆形石台,方圆约莫十余丈。
石台中央凹陷成一个圆形池子,池水呈半透明的灰色,不黑不白,不阴不阳,水面平滑如镜,纹丝不动。
池底刻着一幅巨大的太极阴阳鱼阵纹,阵纹线条极淡,像是天然石纹,首尾相衔,无始无终。
沈听澜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手指没入水面时,激起一滴水珠,
宁恒看着那滴水珠,觉得自己在看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再看时却又变回了一滴水珠。
沈听澜收手,水珠落入池中时,荡起的波纹像两尾追逐的鱼,一黑一白,绕着池心旋了半圈,随即没入深处,化为平静。
她从袖中摸出两只蒲团丢在地上,盘膝坐下:“坐。”
宁恒依言坐下,两人隔着池子对坐,雾气在周围缓缓流动。
沈听澜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会儿池水,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想要用那枚混沌道胎塑造仙身,阴阳平衡就极为重要,两者多一分少一分,都会酿造可怕的后果。”
“此池名为太极池,祖师当年于此地悟道时,曾以自身一缕道意融入虚空,将天地间散乱的阴阳之气牵引至此,化作太极,凝成此池。”
“它本身无属性,却能调和阴阳,将阴阳二气化作阴阳未分、清浊未判的太极状态。”
沈听澜接着说:“你需将从太阴仙墓取来的太阴仙气和扶桑仙根产的太阳仙气,由池子转化为太极之气,再灌入胎中。”
“待胎内中阴阳二气全部归为太极,才能进行下一步。”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由于无法确定你那枚光胎的来历,所以用其塑造仙身这件事并没有先例参考,没人能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失败的概率很大,师父并不认为你能够成功。”
“而且你手中的那枚混沌光胎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未来可能对你有大用,一旦你将它放入池中,就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宁恒沉默片刻:“我明白。”
沈听澜忽然笑了一下:“不过你也不用压力太大。师父那个人,说的话就没准过,只要你相信你自己,一切皆有可能。”
宁恒微微一笑,“那就借师姐的吉言了。”
沈听澜点头:“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就开始吧!”
宁恒点头,取出那枚光胎,光胎在他的掌中微微浮动,似液似固,若有若无,其通体呈混沌的灰色,透着隐约的微光。
由于他已经向其中注入了阴阳仙气,光胎表面浮动着幽黑与赤金两色,内部有极其细微的黑白二色流光缓缓游走,却尚未成序。
“果然不凡!”看着宁恒手中的混沌光胎,沈听澜感慨道。
宁恒捧着混沌光胎,走到池边。
沈听澜已经退开两步,抱臂立于池侧,一副围观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如静水深流,盯着宁恒手中光胎的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将掌中的混沌光胎轻轻放入池面。
光胎触水的那一刻,那平静的池面先是微微一沉,光胎沉入水中些许,不深不浅,悬浮于池面之下三寸处。
紧接着,池水深处忽然有若有若无的灰白色光辉流转,自池底升腾起无数细小的气泡,缠着光胎旋绕。
那些气泡黑白分明,在光胎四周不断升起碰撞,破碎重组,将一股又一股玄妙的气息推入光胎之中。
宁恒能感觉到光胎在池水中自行呼吸,内部的阴阳二气被一层层打散,又一层层重新组合。
先前他注入的那些互不相让阴阳仙气,此刻在池水的调和下渐渐卸去对立,不再以气的姿态存在,而是化作更本源的质。
正中的混沌光胎缓缓旋转着,每一次转动,其表面那层游走的灰白流光便顺一分,渐渐变得浑朴,内敛。
池水底部的太极图案轮转,将一切对立归于圆融。
沈听澜站在池边,忽然开口,声音清澈而清晰:“见水非水,见道非道……”
“让此胎归于太极绝非一日之功,需要你不断用酒剑葫将阴阳仙气注入其中,至于多久能够功成,没有人能够知晓。”
“但在你用身外化身塑造仙身之前,师父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师姐请讲!”宁恒看向了沈听澜。
她望着池中那团徐徐旋转的光胎,眼中映出灰白流光,“若你真的能塑造出完美仙身,便意味那具仙身具备仙人之姿,其体内蕴藏的仙道伟力,恐怕圣人都无法撄其锋芒。”
“若是给你足够的时间,那具仙身大概率会成为一位红尘仙人。”
宁恒瞬间瞪大了眼睛,心中巨震,他只想着用仙身修炼太清功法,从来没有想过他想要塑造的仙身竟会如此逆天。
难道他要起飞了吗?一步登天?
“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最好的状态从来都不是圆满。”沈听澜看向了他。
宁恒微皱眉头,随后回答道:“我记住了!”
池水缓缓平静下来,光胎悬浮在水中,不再旋转,也不再浮动。
它通体的灰色变得极浅,近乎透明,内里有黑白二气如同两条锦鲤,尾尾相接,衔尾而行。
宁恒望着池心的光胎,恍惚觉得那不是一团被塑形的胚胎,而是某个更古老的东西,在太极仙池的水面下正在缓缓苏醒。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自己的“仙身”在成形。
但他感受到识海内那枚公孙戈给他的功法种子,似乎也在水流的浸润下轻轻颤动了一下,和那枚光胎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呼应,
池边,沈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恢复了随意:“走吧。”
宁恒最后看了一眼池心的光胎,转身跟上那道青色的背影。
身后,太极池的水面重归平寂。
池水深处,那团光胎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黑白二气便交融一分,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