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九月一日,上午。
博斯港市政厅会议厅。长桌两侧坐了十三个人。
窗户全开着,九月初的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桌上摆着一壶凉茶,没人动。
钟途扫了一圈。
苏文轩坐在左手第一位,面前摊着账本。李书堂在他旁边,笔墨备齐。林铁柱、吴冶山、鲍尔、沈钦安、周老根、张守田依次往下排。
右手边是四个军事主官——赵虎、石勇、陈铁、周彪。都坐得板直,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像两根铁桩。
马刀的位子空着。
钟途没废话,开门见山:“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南非发现大金矿,戴英人从印度洋和澳洲抽兵南下。奥尔巴尼的铁甲舰走了一艘,近海巡逻频率减半。”
他停了两秒,让所有人把这句话咽下去。
“我的判断——三到五年内,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戴英不会针对西澳或动手。”
赵虎“嘶”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石勇和陈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但这扇窗迟早会关上。”钟途的声音没升也没降,“南非的事一了结,戴英人得到了金矿,他们就会继续回来针对我们。如果戴英想找回面子,撕破脸,不认协议的话,到时候来的可能就不是三五艘军舰,有可能是整支舰队和几万甚至是十万的陆军。”
会议厅安静了几秒。海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苏文轩伸手按住。
“所以,今天这个会只定两件事——规划与调整。”
钟途看向苏文轩:“报下家底。”
苏文轩习惯性翻开账本,但没看,所有数字全记在他脑子里。
“截至八月底,黄金储备十二吨多点。其中苍原金矿本月新产两吨,已铸锭入库。”
他翻了一页:“物资方面。铬、镍、钼、钨矿石合计还有两百五十三吨,库存充裕,按当前的使用量,够吴厂长用两年以上。tNt现存一百零五吨。棉花四百吨出头,足够硝化棉产线连续开工。但是——”
他抬头看了钟途一眼。
“硝石、硫酸、甲苯等化工原料只剩五十吨不到。上一批的量本来就是按紧急状态采购的,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两个月。第二批采购必须立刻启动。”
钟途点头:“批了。走杜克洛的线。”
苏文轩合上账本,在上面写了个“准”字。
钟途转向林铁柱:“火炮。”
林铁柱站起来,这是他的习惯——汇报公事不坐着说。
“85毫米野战炮,目前造了10门。按钟哥的意思,造16门就停产。”
“155毫米榴弹炮,造了10门,目标12门。”
“203毫米岸防重炮,4门在位,第5门3天后完工。”
他顿了一下:“造满这些数,我打算让军工厂停产半个月。不是偷懒——设备连轴转了半年,再不保养要出事。另外工人也要轮训,新来的学徒手艺还差得远。”
钟途:“停产期间,把所有造炮工序写成手册。每一步、每个参数、每个注意事项,全部落纸。以后不能只靠老师傅的经验,得让任何一个识字的工人照着手册就能干活。”
林铁柱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明白。”
吴冶山接上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铬镍钼合金钢的配比试验已经进行到第十四组。炮管耐热性能达标,但85炮射击超过八百六十发后,膛线磨损仍然超标,大口径更不用说。我需要再调整钼的比例。”
钟途:“不催你。但每一组试验数据要完整记录,成功的、失败的,全部归档。”
吴冶山点头,坐下。
沈钦安没等点名就开了口:“总长,弹药产线的事,我想提一嘴。”
钟途看他。
“化工厂现在塞了三条线——基础化工、发射药、炸药。挤在一个厂区里,一旦出事故,整个厂区全完。”沈钦安说话一向直,“我建议把发射药和tNt产线全部迁出去,另建炸药厂。化工厂只保留酸碱溶剂的基础生产。炮弹也一样。”
钟途:“选址呢?”
“城外东南方向十公里,那片荒地。远离居民区,地势开阔,便于防爆隔离。”
钟途看向李书堂:“场地、工人调配,你来协调。”
李书堂点头,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
钟途转向鲍尔。
德国人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即便在这个缺肥皂的地方,他依然维持着基尔船厂出身的习惯。
“鲍尔先生。两艘炮舰改装,什么进度?”
鲍尔用带口音的英语回答,苏文轩同步翻译给听不懂的人。
“改装已经完成。155毫米双联装炮塔安装到位,火控系统调试结束。上周进行了两次近海试航,主机运转正常,吃水线符合预期。”他停了一下,“但船员的操作适应还需要至少两个月的磨合。”
钟途:“行,下一步,先把你手上的那条商船造出来。”
鲍尔微微抬眉。
“不急着造军舰。”钟途说,“先造一千五百吨级的货运商船,一条一条造,把队伍练出来。每一条船都是练手——从放龙骨到下水,每个工种都要跑通。”
鲍尔想了想:“合理。造船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几百人的协同。先用商船练配合,比直接上军舰稳妥得多。”
钟途又看向林铁柱:“铁柱,给工业区补一道作业。”
林铁柱站着没动,等下文。
“用工业区现有的母机,仿制造船用的重型设备——龙门吊、卷板机、重型车床。船台也要新建两个更大的。”钟途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了很久,“第一阶段目标:具备两千到三千吨级船舶的建造能力。”
林铁柱皱了皱眉。这不是个小活。但他只说了一个字:“行。”
钟途点到军事这块,赵虎终于等到了。
“钟哥,说吧。”
钟途没理他的急性子,按顺序来:“海军方面。英舰巡逻放松,我们的舰队可以出港进行远海训练。重点是舰炮实弹射击、编队机动和损管抢修。”
他加了一句:“但有三条红线——不挑衅,不暴露新式武器参数,不越过英军巡逻半径。谁犯了,我不管他是谁的人,军法处置。”
李书堂点了点头,现在海军没人管理他暂时管理海军。
“陆军。”钟途看着四个团长,“步兵三个团近万人,骑兵团八百骑。从今天起,继续正规化训练。射击、工事、协同、行军、夜战、新式火炮,每一项都要拉出标准。”
他看向周彪:“骑兵团重点练三样——长途奔袭、侦察警戒、快速机动。你的八百人现在不用冲阵了,但还是不可松懈。”
周彪抱拳:“明白。”
“另外,”钟途的目光扫过赵虎、石勇、陈铁,“三个团每月轮流负责工业区外围警戒。军工厂、炼钢厂、造船厂、新弹药厂,一个都不能出事。”
赵虎等人齐声应下。
钟途最后看向李书堂和张守田。
“书堂,移民的事不能停。杜克洛和亨德森那边继续接人。来多少接多少,住房、街区规划、基础设施要跟上。”
李书堂:“户籍登记和土地丈量的事,我想提前做起来。”
钟途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那就做。”
他转向张守田:“耕地多少了?”
张守田是个黑瘦的中年人,两只手全是茧子,说话带浓重的闽南口音:“一百五十万亩。今年开完荒能到两百万。”
“不够。”钟途说,“下一步目标,明年中,要达到三百万亩。”
张守田没吭声,在心里算了算人工,咬了咬牙:“行,但得多给点人。”
“书堂协调。”钟途一句话把两个部门串上。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左扫到右,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三百万亩耕地到位那天,分田。”
会议厅一瞬间安静了。
“按人头分,15万老矿工兄弟每人十到十二亩。但先说好了,地是政府的,你们有永久使用权,但不得私自买卖,所有人一视同仁。”
赵虎的喉结动了一下。石勇低下头。周老根的手指微微发颤。
在座的人——不管是秀才出身还是矿工出身,不管识字还是不识字——都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分田到人。
这是他们或者他们的父辈在华夏做了几辈子梦都没等到的事。
钟途没给他们太多感慨的时间。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海风,“三到五年,听着长,过起来很快。戴英人在南非耗着的每一天,都是我们的命。工业、粮食、人口、军队——这四根柱子哪根软了,将来他们回头的时候,博斯城就是第二个南非。”
没人接话。
不需要接。
“散会。各部门按月汇报,书面交苏文轩汇总。”
椅子推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鱼贯而出。
赵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桌边的钟途。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走了。
会议厅空下来。
海风继续灌进来。钟途低头看着桌面上铺开的西澳地图——博斯被红笔圈了三圈,往内陆延伸的铁路线、矿区、耕地,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正在生长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