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八月七日,伦蹲。
白厅二楼的椭圆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八月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室内只有煤气灯发出嘶嘶的响声。
十一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
格拉斯顿侯爵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用食指反复敲着桌面,频率很慢,像钟摆。
德比伯爵先开了口:“诸位,矿业调查局的报告已经确认了。德兰士瓦的威特沃特斯兰德金矿带,初步勘探储量超过一万两千吨。”
没人说话。
一万两千吨黄金。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在场所有人都需要几秒钟来消化。
帝国全年黄金储备不过四百余吨。而南非那片荒原下面,埋着相当于帝国三十年储备的金子。
“如果这些黄金落入布尔人手中,”哈廷顿伯爵打破沉默,声音很平,“英镑的根基就完了。”
没有人反驳。
查尔登子爵翻开财政部的备忘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前已有七家伦蹲矿业公司递交了开采申请,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理人昨天下午也来过财政部。巴黎和柏林的资本已经在往约翰内斯堡涌了。”
格拉斯顿终于抬起头。
“诸位,”他说,“我们今天只讨论一件事——怎么把德兰士瓦的黄金,变成大英帝国的黄金。”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
结论很简单:海军部即刻从印度洋与澳洲海域抽调半数舰只南下好望角,陆军部着手拟定针对布尔共和国的军事预案,外交部则全力压制法国与德国在南非的扩张势头。
至于西澳。
哈廷顿提了一句:“博斯港方面,是否维持现有监视力度?”
格拉斯顿看了他一眼:“放松近海巡逻,放宽商船盘查。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那些华人——”
“等南非的事了结,”格拉斯顿合上文件夹,“再回头处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排下周的茶会日程。
没有人追问。
会议散场时,德比伯爵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幅展开的世界地图——南非被红色铅笔圈了三圈,而西澳方向,原本密密麻麻的标注线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大半。
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关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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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南非,比勒陀利亚。
保罗·克鲁格坐在总统府的石砌走廊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国防部长儒贝尔、炮兵总监特里查特,以及刚从伦蹲回来的情报官德韦特。
德韦特的报告很短:“戴英人的调兵令已经下了。印度洋舰队南移,好望角驻军增编。时间不会超过两年。”
克鲁格咬住雪茄尾端,没点火。
“多少人?”
“保守估计,三万到五万。”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牛车碾过碎石路的吱嘎声。
儒贝尔先打破沉默:“总统先生,我们全国能动员的布尔民兵不超过四万。英国人如果从海上来——”
“他们一定从海上来。”克鲁格打断他,“他们只会从海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廊柱边,望着远处褐色的丘陵。
“德韦特,你在伦蹲还听到了什么?”
德韦特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与我们无直接关系,但值得一提。”
“说。”
“去年,英国人在西澳投入了近三万远征军,试图镇压一支华人矿工武装。”德韦特停顿了一下,“全军覆没。”
走廊里又安静了。
特里查特皱眉:“华人?矿工?”
“是的。他们的领头人叫钟途,一个工头出身的华人。用缴获的武器,把戴英正规军打得干干净净。”德韦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意,“戴英人最后被迫签了自治协议,承认了那片地方的自治地位。”
克鲁格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不大,陷在深深的眉骨下面,但此刻亮得异常。
“一个华人工头,”他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群矿工,打赢了戴英帝国。”
“是的,总统先生。”
克鲁格把雪茄放在石栏上,双手撑着栏杆,低头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橡树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儒贝尔。”
“在。”
“从今天起,全面开放威特沃特斯兰德金矿的开采权。戴英人、德意人、法兰人、美利加人、荷蓝人——谁想来挖金子,都放进来。”
儒贝尔一愣:“全部?”
“全部。”克鲁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让所有列强的资本都埋进我们的土地里。戴英人想动手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砸到别人的钱袋子。”
“开采税提到最高档,炸药专营权收归国有,铁路运费我们说了算。他们挖一吨金子,我们抽四成。这些钱,一个先令都不许乱花。”
他转向特里查特:“全部用来买枪。找德国人,找法国人,克虏伯的野战炮,毛瑟的步枪,有多少要多少。”
特里查特点头,没多话。
克鲁格最后看向德韦特:“你再去一趟欧洲。柏林和巴黎都要走一遍。告诉他们,布尔共和国欢迎一切投资,也欢迎一切军事顾问。”
德韦特领命转身。走出两步,克鲁格叫住了他。
“那个华人,钟途。”
“是。”
克鲁格沉默了两秒:“他能做到的事,布尔人没有理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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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消息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
柏林。德意志帝国外交部的走廊里,一位参赞对同僚低声说:“带英人要在南非栽跟头了。我们只需要坐着看戏,顺便卖点枪。”
巴黎。法兰西亚外交部长在给总统的备忘录里写道:“任何削弱英国在非洲统治力的事件,都符合法兰西亚的长远利益。建议对布尔共和国的军火订单开放绿灯。”
华盛顿。国务卿在记者会上的措辞滴水不漏:“美利加联邦对南非局势保持中立关注。我们支持自由贸易原则,反对任何单一国家垄断矿业资源。”话音落地的同时,三艘满载采矿设备的米国商船已经驶出纽约港。
阿姆斯特丹。荷蓝议会下院通过了一项“人道主义援助决议”,批准向德兰士瓦运送“医疗物资”。码头上装箱的工人心知肚明——那些板条箱太沉了,不像是绷带和药瓶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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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日,加尔各答。
驻印英军司令部里,一纸调令贴在公告栏上:印度洋舰队第三分遣队即日起拔锚南下,经锡兰转好望角,归南非战区统一调配。
一名参谋少校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回头对同僚说了一句话:
“这么说,西澳那边不用管了?”
“不用了。上面的意思是,别去捅那个马蜂窝。”
少校吐了口气,语气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也好。去年那一仗……”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东澳,悉尼。驻军司令部的气氛比加尔各答还松快。副官把南非调令的副本锁进抽屉,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人提西澳。
那两个字在东澳军官们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祥的词——就像水手不在船上说“沉”字一样,大家心照不宣地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