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八月十二日,凌晨两点。
博斯港北岬,没有月光。
十六匹骡马分成两组,拖着最后一门二〇三毫米重炮沿着碎石便道往山顶走。炮身裹着三层麻布,轮轴灌了牛油,铁轮碾过砂石只发出闷沉的咕噜声。
林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马灯,只露出拇指大一个光口,照脚下的路。
身后跟着四十个炮兵,没人说话。
三个小时后,第三门二〇三毫米岸防炮被推进预设的石砌炮位。工兵连夜浇筑的混凝土基座已经干透,炮架落座,螺栓拧紧,液压驻退机灌油试压。
林铁柱蹲下来,把手贴在炮管尾部,感受金属传来的凉意。
铬镍合金钢,三十二倍径,炮管长六米五。吴冶山一炉一炉试出来的配方,他一刀一刀车出来的膛线。
天亮之前,帆布盖上,碎石堆好,移栽的灌木丛插满炮位周围。从海面望过去,北岬山头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山体里,三门重炮呈品字形布置,炮口朝向港湾入口,射界覆盖了整个博斯湾外海十六公里范围。
林铁柱站在山顶往下看。港口灯火稀疏,远处海面上英军巡洋舰的桅灯还在有规律地闪。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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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博斯港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实际上每一天都在变。
造船厂里,两艘一千五百吨炮舰的改装已经完成七成。旧炮座拆了,甲板横梁焊上了工字钢加强筋,舰艏舰艉的双联装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塔基座已经浇铸完毕,炮管吊装到位。舷侧四门八十五毫米副炮也装上了防盾。
鲍尔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船坞,爬上爬下检查每一个铆接点。
“火控系统还需要两周调试。”他对钟途说,语气和报天气一样平淡,“瞄准机构的齿轮配合有误差,正在修正。”
“能打了吗?”
“能打。但精度不够。”鲍尔想了想,补了一句,“现在出海,能吓人。要打准,再等半个月。”
钟途没催他。
铁壁峡谷那边,陈贵带着炮兵连已经把八十五毫米和一百五十五毫米的射表编到了最后一个距离段。二〇三毫米重炮的射表刚开始编,每一发试射炮弹都金贵得很——八十五公斤重的弹头,光tNt装药就是十二公斤,打一发出去就是一笔钱,还不让打训练弹。
但钟途批了:“该打就打,射表不准,炮就是摆设。不让你们打训练弹是现在我们所有炮和炮弹都是新研发成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问题,打实弹也可以测试炮和炮弹。”
沈钦安的化工厂三班倒没停过。无烟发射药月产量突破12吨,tNt月产18吨,库存已经堆满了两个地下弹药库。
这些数字摆在苏文轩的账本里,枯燥无味。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从矿石到炸药的完整工业链条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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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下午。
电报房的铜臂又跳了。
这次的电文比以往都长,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双重替换密码。电报员译了二十分钟才送到市政厅。
钟途接过纸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桌上,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苏文轩坐在对面,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不是小事。
“马刀发来的?”
“嗯。”钟途把纸条推过去。
苏文轩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
电文内容不算复杂:杜克洛的情报渠道确认,南非德兰士瓦共和国发现了储量惊人的巨型金矿,消息已经在伦蹲金融圈和政界炸开了锅。多家矿业公司的股价暴涨,议会里已经有人在鼓吹“保护戴英侨民利益”。
“南非?”苏文轩抬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钟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世界地图。他的手指从博斯港出发,越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停在南非的位置。
“戴英帝国最在乎什么?”他问。
苏文轩想了想:“殖民地。贸易。”
“不,”钟途摇头,“黄金。”
他转过身,眼神很平静,但苏文轩从那种平静里读出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笃定。
“德兰士瓦的金矿,比我们的沧源金矿大得多。大到戴英帝国没办法忽视,大到他们必须把手伸过去。而一旦伸过去,就会碰到布尔人。布尔人不会让的。”
苏文轩猛地一抬眼,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真切的震动:
“比沧源金矿还要大?我们卡尔古利这边探明的储量都已经近几千吨了,那南非那边……得是多少?”
钟途沉默一瞬,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保守估计,远超万吨。”
苏文轩沉默了几秒:“你是说,戴英要在南非打仗?”
“不是要打,”钟途回到座位坐下,“是一定会打。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纸条折起来,锁进抽屉。
“从现在开始,他们没有精力管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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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的判断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得到了验证。
八月下旬,马刀又发来两封密电。斥候船也带回了目视观察的报告。
博斯湾外海,英军的监视力量从一艘轻巡加两艘护卫舰,缩减为一艘轻巡加一艘护卫舰。巡逻圈外移了将近十海里,盘查频率降了一半。
更关键的情报来自奥尔巴尼方向——驻扎在那里的两艘六千吨级铁甲舰,有一艘已经拔锚西行,航向好望角。
这个消息传回博斯港的时候,赵虎正在炮兵阵地监督训练。他听完之后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他娘的,那帮孙子跑了?”
“不是跑,是调走了。”石勇在旁边纠正他,“伦蹲那边肯定有更要紧的事。”
“管他什么事!铁甲舰走了一艘,那就只剩一艘了!”赵虎搓着手,眼睛发亮,“你说,我们要不要——”
“要什么?”钟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虎转过身,看到钟途站在土坡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呃……要不要趁机练练兵?”赵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钟途走下土坡,扫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艘孤零零的英军轻巡。
“练兵可以,别的想都别想。”他说,“他们安静,我们就安静。他们走一艘,我们就多建一天。每多一天,我们就多一分胜算。”
赵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钟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告诉弟兄们,戴英帝国不是不想收拾我们,是腾不出手。等他们腾出手的时候,我要让他们发现,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他们啃得动的了。”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港口方向,造船厂的铆接声没有停。工业区的高炉烟囱顶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赵虎站在原地看着钟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炮位。
他嘟囔了一句:“钟哥说的对,但我手痒。”
石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手痒有什么用,你又打不过铁甲舰。”
“现在打不过,”赵虎瞪了他一眼,“但二〇三上了山头,你信不信我能把它的烟囱给它拧下来。”
石勇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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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最后一天。
苏文轩送来了当月的总报表。
弹药库存:八十五毫米高爆弹一千八百发,一百五十五毫米高爆弹、半穿甲弹六百发,二〇三毫米高爆弹及半穿甲弹两百八十发。无烟发射药总库存突破五吨,tNt炸药105吨。
钢产量:月产突破一千三百五十吨。
人口:随着海上管控放松,八月又有五船移民顺利抵港,博斯港辖区华人总数正式突破十八万。
钟途看完报表,提笔在末尾写了四个字。
“远远不够。”
他把报表合上,推开窗户。
海面上,英军那艘轻巡的桅灯还在闪。但比起两个月前五艘战舰压境时的阵仗,这点光亮显得孤单又可笑。
南非的黄金正在把戴英帝国的目光拽向另一个半球。
这是老天爷给的窗口。
钟途不知道这扇窗会开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短。
但他知道一件事:等这扇窗关上的时候,博斯港必须已经长出牙齿和铠甲。
否则一切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