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清晨,市政厅二楼。
钟途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幅标注了密密麻麻红蓝箭头的海图。他一夜没睡,眼底布满血丝,但脊背笔直,目光清醒。
李书堂进门时,苏文轩和林铁柱已经到了。随后,身上带着浓重硫磺味和铁锈味的沈钦安、吴冶山大步跨进屋。石勇和陈铁紧随其后。
赵虎最后挤进门,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粗着嗓门开口:“钟哥,天刚亮就叫大伙,啥急事?”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落座。
钟途没有废话,手指点在海图那个红叉上。
“戴英人调了两艘铁甲舰。已经过了巽他海峡,目标奥尔巴尼。军舰全速航行,从奥尔巴尼到我们这,不到一天。”
“哐当!”
赵虎霍然起身,身后的硬木椅子直挺挺砸在木地板上。
石勇和陈铁齐刷刷变了脸色,手下意识握紧。
钟途抬手往下压了压。
“十二英寸主炮,三百零五毫米口径。一发炮弹下来,我们外面的港口仓库就成了废墟。都坐下。”
赵虎梗着脖子站了几秒,最终咬着牙把椅子扶起来,重重坐回去。
林铁柱搓着粗糙的大手,声音发闷:“除了炮舰,咱现在最大口径的炮,是那两门一百二十毫米的老古董岸防炮。口径差了一倍还多,射程根本摸不到人家的船边。”
沈钦安扶住桌沿:“他们会直接开过来轰城?”
“短期内不会。撕毁自治协议的政治代价,目前的伦蹲内阁担不起。”钟途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他们打的是威慑牌。堵住航线,卡死移民,把铁甲舰摆在咱们家门口,逼我们自乱阵脚。”
他环视一圈,语气转冷。
“但我们不能把全城人的命,赌在英国人的克制上。”
“从现在起,全城进入战时体制。海外大宗采购全停,只留杜克洛的走私暗线。军工、岸防、海军、教育,四条线全面提速!”
钟途第一个看向沈钦安。
“钦安,硝化棉到哪一步了?”
沈钦安直了直腰:“除酸用碳酸钠碱洗已经跑通,胶化试验做了六轮,乙醇乙醚配比基本确定,稳定性还在验证,但工艺路线已经通了。”
“给你一个月,拿出成品。两个月,小批量生产,三个月开始大批量产。能不能办到?”
沈钦安没犹豫:“可以。”
“同步做tNt装填的穿甲榴弹和高爆弹。”钟途补了一句,“铁甲舰的装甲不是黑火药能啃动的,必须用tNt。火药和炮弹,最高优先级,要人给人,要料给料。”
沈钦安点头,掏出随身带的油布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交代完化工,钟途转向吴冶山。
“冶山,普通碳钢铸炮管,能扛多少发?”
吴冶山沉默了三秒,实话实说:“按克虏伯的标准,普通碳钢管不做热处理,百发之内必裂。膛压越大,死得越快。”
钟途从手边抽出一张写几组数据的信纸,推到吴冶山面前。
“看看这个。”
吴冶山凑近一看,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上面写着几组配方:铬百分之二、镍百分之二;铬二镍三;铬三镍二……
“铬提硬度耐高温,镍增韧性抗冲击。加进去,炮管寿命翻三倍不止。”钟途语气平稳。
吴冶山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他在德国克虏伯工厂实习时,这种特殊钢材配比是列为绝密的实验室项目,外围人员连数据表都看不见。现在,一份成熟的配比区间就这样摆在他面前。
“总长……这配方……”吴冶山喉咙发干。
“我只知道大概是这个配比区间,五座高炉,五组配比,同时开炉。再留一组普通钢做对照。”钟途打断他,“我不怕废料,原料敞开用。哪组出来的钢锭扛得住膛压,就继续优化哪组,直到找到最佳配比。”
吴冶山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塞进胸口内袋。“我尽全力。”
钟途转头对苏文轩说,“文轩,通知老根叔,煤和铁矿石的开采量翻一倍。铜矿也加大产出,炮弹壳和引信都要铜。”
苏文轩笔尖不停,在本子上刷刷记录。
钟途接下来看向林铁柱。
“铁柱,炮钢出来之后,铸炮你管。给你三个规格。”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八十五毫米副炮,近防用,打小船、打鱼雷艇。一百五十五毫米,上炮舰主炮,把现有的旧炮全换掉。两百零三毫米——”
他顿了一下。
“岸防重炮。架在港口两侧的高地炮台上。专门对付铁甲舰。”
林铁柱咧了咧嘴:“钟哥,两百零三毫米……这得多大的模?”
“砂型铸造,先粗后精。能打响、打准就行,漂不漂亮不重要。”钟途说完,又加了一句,“炮台不许集中建,要分散、隐蔽,挖进山体里。戴英人十二英寸炮虽然凶,但只要他看不见目标,就是往海里扔铁疙瘩。”
林铁柱点头,没再多问。他脑子里已经在算铸模的尺寸了。
“还有一件事。”钟途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刚从东面渗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架退炮太慢了。”
他转过身。
“每开一炮,整门炮连架子一起往后蹦,重新归位、重新瞄准,这一套下来少说半分钟。铁甲舰不会停下来等你。”
林铁柱皱起眉头。赵虎虽然听不懂技术,但“太慢”两个字他懂,脸色沉了下来。
“我要管退炮。”钟途用手在桌面上比划,“炮管和炮架之间装一个油压筒。开炮的时候,炮管往后滑,油压筒吃掉后坐力,然后自动把炮管推回原位。炮架纹丝不动,不用重新瞄准,直接装弹就能打第二发。”
吴冶山和沈钦安同时抬头,眼睛亮了。
林铁柱却苦着脸:“钟哥,这个……我不懂。我能铸炮管、能车膛线,但油压的东西,我连图都画不出来。”
“不用你画。”钟途早有准备,“从这批欧美来的技工里挑人。懂液压的、懂密封的、懂精密加工的,不管是华人还是洋人,单独组一个研发组。我只给原理和方向,具体设计他们去摸索。液压介质先用蓖麻油和矿物油做试验。”
他看向苏文轩:“这个组的保密级别拉到最高。马刀的人全程盯着,研发人员集中住宿,集中管理,信件进出全部经过审查。谁敢往外传一个字——”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苏文轩推了推眼镜:“我今天就拟名单。”
钟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书堂。
“书堂,两艘炮舰上的海军学员,现在什么进度?”
李书堂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三个月前选了两百四十人,全是识字、会算数的青年。航海、旗语、海图、测距、操炮、轮机、损管,七门课全在岸上教完了。教员是跟船来的退役水手、炮长、轮机长、损管等,其中两个德国人以前在军舰上干过。”
“理论学完了,为什么不上舰?”
“鲍尔说船坞快建好了,想要把炮舰开进去维护改装一下,顺便教学。”
钟途眉头动了一下:“今天就上舰。船坞的事让鲍尔自己协调一艘货船用来教学。学员不实操,永远只是一群会背书的书生。”
李书堂合上册子:“我下午就安排。”
“最后一件事。”钟途的声音忽然放缓了。
“建学校。”
赵虎愣了一下。他以为接下来还是军工。
“这次来的一万两千人里,有多少孩子?”
李书堂不用翻册子就能回答:“粗估一千七百多,最小的还在吃奶,最大的十三四岁。”
“七岁以上的孩子,35岁以下青年全部上学。”钟途说,“不识字的民族没有未来。先用仓库和厂房改临时教室,白天让大人干活,晚上上夜校,孩子白天上课。先教识字、算数,边教边编教材,英语也要教。”
“每个大型定居点,至少建一所小学。统一课本,统一管理。现在不用想中学和大学的事,先把文盲率压下去。”
李书堂重重点头:“我来办。”
钟途环视一圈。所有人都看着他。
“优先级说清楚——军工第一,岸防第二,海军第三,教育第四。工厂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对外低调隐忍,港口那艘英舰,把补给费收了让戴英人滚蛋就行,期间让马刀盯死他们。”
他拍了一下桌面。
“等咱们的新炮、新火药、新炮弹全到位的那一天,戴英的铁甲舰敢从奥尔巴尼开过来先开火——”
赵虎、石勇、陈铁呼吸粗重起来。
“就别想再开回去了。散会。”
椅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所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又急又沉,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猛兽。
钟途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慢慢坐回椅子,闭上眼,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管退炮。合金钢。无烟火药。tNt穿甲弹。两百零三毫米岸防重炮。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工业区方向冒起的第一缕黑烟。
码头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昨晚安置的移民们开始排队领早饭了。一个孩子稚嫩的笑声穿过晨雾,清清楚楚传进二楼窗户。
钟途低下头,把海图上奥尔巴尼的位置用指甲重重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