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艇从“雷神号”上放下,慢吞吞地驶入港口内湾。
小艇上站着一名戴英中尉,姿态僵硬,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两边的机枪阵地上瞟,嗓门刻意压得很低:“奉哈里斯上校之命通报:我舰系执行联合巡航任务,现申请进港补充淡水、粮食与燃煤。”
听完翻译,赵虎第一个就炸了。
“放他娘的狗臭屁!”赵虎猛地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脸上的刀疤因为暴怒而扭曲,“在外头跟鬼一样飘了三个月,天天拿望远镜当贼盯我们,刚才还想吓唬咱们的移民船!现在说要进港补给?老子补给他一排子弹!”
石勇没说话,但厚实的大手已经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黑得像锅底。
李书堂从后面走上来,伸手压下赵虎的枪管,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核心层都听得清清楚楚。
“虎子,别犯浑。按《西澳自治协议》,签约方军舰在博斯港享有正当补给权。我们如果拒了,等于我们在毁约。”
赵虎瞪着牛眼冲他吼:“书生!你他娘的帮谁说话?洋人都骑到脖子上了!”
“我帮咱们自己十几万兄弟说话。”李书堂寸步不让地盯着赵虎的眼睛,“今天拒了他,明天伦蹲的内阁就有借口宣布协议作废,直接调舰队来轰城。我们的高炉才刚出钢,火药还没定型,你拿什么扛铁甲舰?”
赵虎腮帮子鼓了鼓,还要开口,钟途从后面走上来,淡淡地说了一句。
“放进来。”
赵虎猛地扭头:“钟哥!”
钟途看着海面上那艘打着白旗的小艇。他心里很清楚,哈里斯不是真的缺淡水,这是在试探,试探西澳的底气,试探他们会不会气急败坏地犯错。
“文轩,你去接待。”钟途转头看向苏文轩,眼神冷冽,“按规矩办。停泊费每日四十英镑,一分不能少;淡水燃煤按市价的三倍结算;停留时间最多五天,到期不走,武力驱离。我不出面,免得给他们脸。再叫马刀盯着他们。”
苏文轩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明白。”
——
下午三点半。
“雷神号”缓缓驶入博斯港指定的深水泊位。
哈里斯上校站在舰首,两手死死撑着护栏,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整座博斯港,越看,心头的寒意就越重。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一年多前,他曾作为第一、二波镇压军舰队的一员,亲手下令炮击这里。他亲眼看着华人那些简陋的沙袋阵地被高爆弹掀上天。那时候,这个码头只有碎裂的木板、遍地的弹坑和燃烧的假人。
可现在……
一条条修筑得平整坚固的水泥栈桥一直延伸入海;两台巨大的新式蒸汽吊车矗立在泊位旁,发出沉稳的轰鸣;仓库区的铁皮棚顶在阳光下刺目地反光。更可怕的是远处的工业区,几根黑色的烟囱像一排戳向天空的战戟,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即便站在甲板上,空气中也能闻到刺鼻的硫磺味,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万吨蒸汽锻锤砸在钢锭上的声音——“轰!轰!”每一下都仿佛砸在哈里斯的心脏上。
哈里斯的手指在黄铜栏杆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一年。这帮被帝国视为蝼蚁的黄种人,只用了一年,就搭起了一个工业怪兽的骨架。
苏文轩带着两排持枪立正的自治军士兵,面无表情地在码头上等着。
哈里斯走下跳板,两人相距三步站定。
苏文轩率先开口,一口地道纯正的伦蹲腔英语脱口而出,语速不急不慢,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哈里斯上校,西澳自治政府欢迎贵舰依法进港。规矩想必您懂:停泊费每日四十英镑,补给物资款项现结。五日后请准时离港。这是手续文书,请签字。”
哈里斯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华人官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秒,签下名字。
苏文轩把文件收回,夹在腋下,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另外,希望上校阁下能顺便向贵国海军部转达一下。依据协议,英方须在十八个月内完成博斯至辛加坡的海底电缆铺设工程。如今已经过了十三个月,只剩五个月期限。希望贵方能有点契约精神,加紧工期。对了,听说贵国有两艘铁甲舰已过巽他海峡,不知是否顺利?”
哈里斯刚准备收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死死盯着苏文轩。
苏文轩没有回避,嘴角甚至连一丝假笑都懒得奉送,就那么平静地与他对视。
沉默了一会儿,哈里斯突然笑了。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往前走了半步,用一种碾压式的傲慢语气,压低声音说道:
“提醒的很好,苏先生。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海军部的动向……那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死死盯着苏文轩的眼睛,企图从里面看到恐慌:“皇家海军有两艘最新的铁甲舰,按时间应该已经通过巽他海峡。它们不仅装配着十二英寸的主炮,舷侧还挂着最新的鱼雷。目的地——是奥尔巴尼加煤站。”
哈里斯停顿了一下,享受着自己带来的恐惧:“那是戴英帝国在南澳的固有基地,离这里,只有不到四百公里。你们就算长出三头六臂,在铁甲舰面前,也不过是一堆随时会被碾碎的肉泥。明白吗?”
苏文轩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但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他冷冷地看着哈里斯,往后退了半步。
“哦,是吗?多谢告知。祝贵舰补给顺利。五天后见。”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嘎嗒作响,干净利落,一秒钟都没有多留。
留给哈里斯的,只有那个毫不屈服的背影。
——
傍晚。
市政厅二楼的督办办公室,钟途刚送走了杜克洛和亨德森。
苏文轩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把哈里斯的原话,甚至连语气都逐字逐句地复述给了钟途。
钟途靠在硬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
奥尔巴尼。
博斯港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过区区几百公里。对于全速航行的铁甲舰来说,也就是不到一天的航程。
两艘铁甲舰。
十二英寸的主炮。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艘相当于定远、镇远级的铁甲舰,开到博斯港外海,甚至不需要靠岸,就能用305mm口径即正义的重炮,把这一年来他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博斯城重新轰成一片白地。因为西澳现在,根本没有能击穿铁甲的海岸炮。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钟途把双手放在桌下,死死攥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种熟悉而又窒息的恐慌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每一次西澳往前迈出一大步,戴英帝国这座大山的阴影就会更重地压下来。输不起,他真的输不起。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如果慌了,外头那十几万人就全完了。
窗外,码头上灯火通明。一万两千人的安置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李书堂拿着铁皮喇叭安抚移民的吆喝声隐隐传来。工业区的高炉没有熄火,倒映在夜空低处的红光,像一块烧透的铁,又像是这片土地上不屈的图腾。
钟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松开手,从椅子上稳稳地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红光,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既然你们要用钢铁来碾压,那老子就提前让这台战争机器暴走。
钟途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得像一块淬火的钢:
“文轩,明天一早,让书堂、铁柱和吴冶山、沈钦安,还有三个团长,放下手头一切事情,来这里见我。”
苏文轩微微一愣,他听出了钟途语气里那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钟哥……你的意思是?”
钟途转过身,半张脸隐没在室内的阴影里,眼神亮得可怕。
“既然他们把刀架到了我们的脖子上,那有些事,就必须提前了。去通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