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
“雷神号”在晨雾中解缆。
哈里斯上校站在舰桥上最后望了一眼博斯港。蒸汽吊车的铁臂在雾中若隐若现,高炉烟囱吐出的黑烟被海风撕成长条,贴着海面向东南方向扯去。
五天补给期已到,按照苏文轩开出的条件,停泊费和淡水费一英镑不少地结清了。哈里斯没多待一刻钟。
钟途站在了望台上,看着那艘轻巡洋舰缓缓退出港湾,驶向外海。
“雷神号”没有走远。它在离港口十二海里处停了下来,侧舷朝向博斯湾入口,像一条趴在洞口的蛇。
钟途收起望远镜。
意料之中。
他转身下塔,去市政厅等人。
——
下午一点,马刀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晒脱了皮的年轻水手,都是斥候艇上的了望手。两个人浑身海盐味,靴子上还带着干结的浪花白痕。
“回来了。”钟途从海图上抬头。
马刀把一卷粗糙的手绘草图展开,直接铺在海图上方。铅笔线条潦草但标注清楚,每个点都注了日期、时间和方位。
“北线先说。”马刀用指甲掐住一个铅笔圆圈,“六月五日,北纬二十八度、东经一百一十二度附近,发现一艘电缆铺设船,挂戴英旗,船尾拖着粗缆入水。吃水很深,走得慢,时速不到四节。”
钟途目光钉在那个圆圈上。
“什么方向?”
“从北往南。辛加坡方向过来的。”马刀顿了一下,“不止一艘。他们又往北跑了三十海里,发现第二艘,间隔大约六十海里,也在铺。分段作业。”
钟途没说话。
马刀接着汇报:“东南线的那条艇,跑到奥尔巴尼外海一百五十海里。”
他把第二张草图覆上去。
“两队电缆船。一队从奥尔巴尼往北走,方向对着辛加坡航线。另一队从奥尔巴尼往东,直奔东澳方向。他们说东边那队已经铺了至少四十海里了。两条线都没有发现铁甲舰。”
市政厅里安静了几秒。
钟途低头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他右手食指从辛加坡划到博斯港——这是协议里白纸黑字写明的独立电缆线路。
然后他的手指转向奥尔巴尼。
从辛加坡到奥尔巴尼。从奥尔巴尼到东澳悉尼或墨尔本。
三条线。
一条是给西澳的明线。另外两条,是戴英人自己的军事通讯网。
“他们在织网。”钟途的声音很平。
马刀点头:“按铺设速度算,辛加坡到博斯这段最快一个月接通。辛加坡到奥尔巴尼的军线可能更快,因为他们投了两条船分段干。”
钟途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一个月。
他在心里把这个时间节点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电缆通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奥尔巴尼的铁甲舰舰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收到辛加坡的命令。意味着伦蹲的决策从海上信使的两个月缩短到电报线上的两天。意味着任何一次船队靠港、任何一次物资卸货、任何一次岸防调动,都可能在几个小时内传到戴英海军部的桌面上。
信息差,是他手里最大的牌之一。
这张牌,一个月后就废了。
“叫人开会。”
——
半小时后,沈钦安、吴冶山、林铁柱先后赶到。苏文轩和李书堂已经在了。赵虎和石勇没叫——这不是打仗的事,是抢时间的事。
钟途没坐下。他站在海图前,把马刀带回来的情报用几分钟讲完了。
屋里没人说话。
苏文轩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电缆一通,奥尔巴尼和辛加坡就是一根线上的两个拳头。铁甲舰什么时候动、往哪开,不用再等信使跑半个月了。”
“不止。”钟途说,“东澳那条线一接上,整个南澳大陆的戴英驻军全串起来了。悉尼、墨尔本、奥尔巴尼、辛加坡——四点成网。我们现在靠信息差能抢到的窗口期,最多还剩一个月。”
沈钦安脸色变了。
他上午刚跟钟途汇报过——硝化棉工艺虽然跑通了,但稳定性验证还需要反复测试,原计划一个月出成品已经是咬牙拼命的进度。
“钦安。”钟途看着他。
沈钦安站直了。
“人手翻倍。三班倒。所有碳酸钠、乙醇、乙醚库存全部解封,不设限量。废品率我不看,原料浪费我不管。一个月,硝化棉必须定型量产。同步,tNt炮弹研发不许停,还要加速。”
沈钦安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稳定性测试不能省,但看到钟途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
钟途转向吴冶山。
“冶山,五组配比的铬镍钢,现在出了几组数据?”
吴冶山擦了把脸上的汗,手上还有没洗掉的铁锈:“两组已经浇了试锭,正在做破坏性测试。第三组今晚出炉。”
“五组全开。日夜不停,炉子不许凉。废锭堆成山我不心疼,但你必须在二十天内告诉我哪组配比能扛住两百零三毫米的膛压。”
吴冶山深吸一口气:“铬和镍的库存够不够撑五炉齐开?”
钟途看苏文轩。
苏文轩翻开账本:“铬只使用了不到一吨,镍一样。还有大量剩余,五炉齐开加上废品完全够损耗。”
“够就好。”钟途说,“二十天之内必须出结果。”
吴冶山应了一声,把话接住了。
钟途最后看向林铁柱。
“铁柱,铸炮的砂型模具做了没有?”
林铁柱点头:“八十五毫米和一百五十五毫米的模具已经在试了。两百零三毫米的……太大,正在想办法。”
“别等炮钢了。先用普通碳钢跑工艺。从开模到浇铸到退火到粗车膛线,整套工序跑熟。等冶山的炮钢一出来,换料直接铸真炮。一天都不能耽误。”
林铁柱搓了搓手:“明白。”
“管退液压组呢?”
苏文轩接话:“名单前天定下了,十一个人,六个华工、三个德国技师、两个美利加人。保密协议签了,集中住进工业区西侧的独立院子,马刀的人已经布了岗。”
“加快。”钟途只说了两个字。
他转回海图前,目光落在辛加坡和奥尔巴尼之间那条即将铺通的电缆线上。
窗外,工业区方向传来蒸汽锤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一个月。”钟途伸手拿起铅笔,在海图上奥尔巴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博斯港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两个圈之间重重划了一道线。
“一个月之后,这条线通了,我们就是透明的。他们能看见我们的每一艘船、每一吨货、每一门炮。”
他把铅笔搁下。
“所以我们要加快进度了,就是浪费多少料都不算事——”
他抬头,挨个扫过屋里每一张脸。
“耽误时间,才真的输不起。”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在动了——沈钦安已经在翻油布笔记本,吴冶山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寸,林铁柱推开椅子往外走,迈出门槛时回头问了一句:“两百零三的模具,我今晚就开工?”
“今晚就开。”
门关上了。
钟途一个人站在海图前。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铅笔在桌面上慢慢滚了半圈。
港口外面,“雷神号”的桅灯在黑暗的海面上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而在那只眼睛看不见的海底,铜芯电缆正一米一米地向南延伸。
钟途忽然想起一句话——
绞索收紧之前,要么挣断它,要么先把刀磨好。
他选后者,电报网通后,他们指不定要搞什么幺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