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圣乔治银行那扇犹如军事堡垒般厚重大门。
新街上那灼热的午后阳光和沸腾的声浪,瞬间犹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金币的撞击声、车轮的碾压声、各国商贩的叫卖声,与特茹河上咸湿的海风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此刻的大航海时代心脏——里斯本。
一座被无穷无尽的欲望、贪婪和黄金驱动的城市。
我在高高的台阶上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虽然脊背佝偻,却依然紧紧护着怀里那袋“零花钱”的何塞。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已久的问题:
“何塞,里斯本哪里有比较靠谱的仆人雇佣市场?”
老何塞闻言,正准备下台阶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遗弃般的极度惊慌:
“少……少爷!我还干得动!真的!我有力气。”
他急切地抓起我的一只手,
“劈柴、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我都能行!您不用去花那些冤枉钱请外人的!咱们家才刚缓过气来……”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我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酸楚。
“何塞,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瘦削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为科雷亚家奉献了一辈子,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家人了。”
“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把年纪还要去干那些粗活累活,到最后活活累死!”
我松开手,指了指周围繁华的街景,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我们要重振科雷亚家百年的荣光,未来还要买大庄园、置办无数的产业、甚至建立我们自己的商会和舰队!这么庞大的家业,光靠你这一双手,怎么忙得过来?”
我伸出手,认真地帮这位老人整理了一下旧衣领,郑重地说道:
“听着,何塞。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彻底变了。”
“你现在是科雷亚家族的总管,你要尽快适应大管家这个新身份,学会如何指挥下面的人,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
何塞愣在了原地。
他那双因为岁月而干瘪的眼眶,迅速变得通红,浑浊的泪水在眼角疯狂地打着转。
过了许久,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那张老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混合着感动与自豪的灿烂笑容,挺直了那佝偻了几十年的腰杆:
“好……好的,少爷!我……我一定学!一定帮您把这个家守好!”
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这就对了,我的何塞总管。走吧,现在带我去仆人市场吧。”
……
里斯本中央市场。
这里的空气极其浑浊,混杂着牲口粪便、烂菜叶、海鱼腥味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踩着满是泥泞和恶心污水的石板路,穿过熙熙攘攘的中央市场,我们来到了市场东侧的“自由人雇佣区”。
然而,刚一踏入这片区域,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西侧那片用粗糙木栅栏隔开的区域吸引。
这里,被一道木栅栏泾渭分明地一分为二。
栅栏的西侧,是充斥着绝望与血腥的奴隶市场。
那头没有讨价还价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压抑寂静,以及沉重的生铁锁链拖过石板地的“哗啦”声。
在高高的拍卖木台上,一群衣衫褴褛、甚至赤身裸体的西非黑人,或者是北非的柏柏尔战俘,像牲口一样,被粗大的铁项圈成串地锁在一起。
奴隶贩子粗暴地掰开他们的嘴,向买家展示着他们健康的牙齿,或者用皮鞭抽打他们的后背以炫耀他们的肌肉。
我看到一个戴着镣铐的黑人壮汉,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个冰冷的价格——那就是他的全部价值。
在那边,交易的计量单位是论“头”或者论“个”,而不是这边所谓的“周薪”。
我的胃里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翻涌。
哪怕我很清楚,奴隶买卖在16世纪的伊比利亚半岛是绝对合法的,甚至很多大贵族的庄园里都养着成百上千的奴隶。
但我灵魂深处那种属于现代文明人的道德底线,依然让我对这种将同类彻底物化、践踏尊严的血腥行径,感到强烈的生理性不适。
我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这片相对“正常”的自由人雇佣市场。
仅仅一栅之隔,但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虽然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脸上同样写满了被贫穷折磨的沧桑和对求生的急切渴望。
但至少,他们的眼里还有光,空气中还多了一丝属于“人”的鲜活气息。
那些寻求雇佣的底层平民,大多衣着陈旧、打满补丁,但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或站或坐,脚边大多放着小小的、装着全部家当的粗布包裹。
他们眼中闪烁的,是对一份体面工作和稳定收入的极度渴望,而不是那种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麻木与绝望。
何塞似乎察觉出了我刚才看向奴隶市场时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凑近了一步,低声解释道:
“少爷,自由人雇佣区虽然比……那边买断的费用要贵上一点,但自由人有家庭牵挂,干活更卖力,最重要的是麻烦少得多。那边买来的奴隶,稍有不慎就可能在半夜割了主人的喉咙,用着不踏实。”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对何塞的实用主义表示高度赞同。
撇开虚无的道德不谈。
奴隶买卖看似是一次性买断的廉价劳动力,但后续的监管、防逃跑以及可能引发的暴力反噬,管理成本极高。
雇佣自由人,支付薪水,双方契约精神,关系清晰明了,这更符合我的原则。
……
我的目光如雷达般,快速地扫过广场上那几百张充满期盼的面孔。
很快,我们在人群角落里,锁定了第一个目标。
那是两个缩在避风角落里的女人。
年长的那个约莫四十多岁,骨架宽大,手脚粗壮,那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厨房和浆洗粗活的底层劳动妇女。
她身旁紧紧贴着一个看起来大概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长相普通,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日安,两位尊贵的先生。”
年长的妇人看到我们停下,眼睛一亮。
她赶紧拉着年轻姑娘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拙劣但十分恭敬的屈膝礼。
“我叫玛塔,这是我侄女伊塞贝尔。”
玛塔指着身后的女孩,急切地推销着自己:
“我之前在下城区的一位丝绸商人家里,做了整整十年的主厨和帮佣。烹饪、浆洗、缝补衣服我都在行!只是前段时间主人破产了,我才流落街头。”
她一把将那个怯生生的姑娘拉到身前,
“伊塞贝尔这丫头虽然话不多,但从小干农活,力气大,干活麻利,最重要的是她绝对听话、手脚干净!”
我瞥了一眼她们脚边那块写着求职意向的破木牌,直接问道:
“周薪要多少?”
玛塔搓了搓洗得发白的围裙,小心翼翼地报出价格:
“先生……我……我一周要2个银币的薪水,伊塞贝尔只要1个银币就行。”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3枚银币的周薪?就能搞定厨房和杂役?这特么简直跟白嫖没区别!
要知道,一个普通水手在海上搏命一周,也不过挣2-3银币左右。
而这3枚银币,就能直接搞定我那栋祖宅的厨房和杂役,这简直太划算了!
“可以,价格很公道。你们两个被录用了。”
我爽快地点头,然后侧过身,把让给了身旁的何塞:
“这位是何塞先生,科雷亚家族的大总管。以后你们的一切工作安排统统归他管,如果敢偷懒或者手脚不干净,他有权随时解雇你们。”
“赞美上帝!谢谢老爷!谢谢总管!”
两人听到自己被录用,简直大喜过望,对着我和何塞感激连连。
老何塞显然是这辈子第一次享受这种被称为“总管大人”的待遇。
他努力板起脸,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学着以前见过的那些贵族管家的威严模样,极其严肃、甚至有些拿腔拿调地点了点头:
“只要你们干活勤快,手脚干净,科雷亚家族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我满意地笑了笑,正准备带着刚收的两个仆人离开这片污浊的区域。
突然,我的目光却被十步开外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个约莫二十二三岁、面容极其消瘦、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年轻男人。
与周围其他那些要么粗鄙、要么茫然等待雇主的体力劳动者不同。
他穿着一件领口虽然已经磨破、但却被熨烫得平整的旧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肉眼可见的落魄与饥饿,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但他身上却保持着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倔强体面。
察觉到我审视的目光,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谄媚地扑上来,而是不卑不亢地主动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日安,尊敬的先生。我叫塞巴斯蒂安。”
他的语调没有半点底层平民的口音,
“我读过书,精通葡萄牙语和拉丁语,会算账,熟悉里斯本的每一条街道。我可以为您送信、抄写文书、或者做贴身侍从。”
“哦?”
我眉毛一挑,顿时来了兴趣。
在这个底层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16世纪,一个能读会写、还精通拉丁语的知识分子,绝对是稀缺资源!
“既然你识字懂算账,随便去哪家商行或者教堂,都能找份体面的书记员工作,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底层体力市场?”
塞巴斯蒂安原本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先生,我父亲曾是港务局的一名老书记员,是他教会了我一切。但……他后来迷上了赌博,欠下了一大笔还不清的高利贷,最后跳海自杀了。”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那些正规的商行,没有谁愿意冒着被黑帮上门催债的风险,去雇佣一个背着巨额‘死债’家属的隐患……但我,我需要吃饭活下去。”
懂了!
一个从小受过教育,身家清白,但被现实逼到绝路,且没有任何后路牵绊的落魄读书人!
这种人在走投无路时只要你给他一口饭吃,他绝对能把命都卖给你!
“你的周薪要多少?” 我语气平静地问道。
他挺直了脊背,报出了一个在这个市场里堪称天价的数字:
“4枚银币,先生。”
这个价格,足足抵得上两个水手的薪水了。
但在我的眼里,就凭识字和算账这两项技能,别说4枚银币,就是4枚金币他也绝对值这个价!
“很好,塞巴斯蒂安。你被录用了!”
我没有任何还价,直接拍板: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做我的贴身男仆兼书记员。”
塞巴斯蒂安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痛快。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将腰弯到了最低:
“感激不尽,先生!我定会尽心竭力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