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准备离开雇佣市场时,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塞巴斯蒂安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瑟缩在冷风中的瘦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
她低着头,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亚麻裙。
那双满是冻疮和皲裂的小手,正紧张无措地绞着身上那件破亚麻裙角。
似乎是感受到我投来的目光,她犹如受惊的幼鹿般怯生生地抬起头。
看清那张脸的半秒钟内,我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虽然穿着破旧,但那张抬起的侧脸,竟出乎意料地清秀!
在阳光下,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见天日的异样白皙,五官轮廓柔和,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无辜与惊恐,清秀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配上那副楚楚可怜、如同受惊小鹿般我见犹怜的气质……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等等!这难道是……经典剧情?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意外发现了一颗蒙尘的绝世明珠?
这要是带回去洗个热水澡,换上一身经典的法式黑白女仆装,那妥妥的就是……
呸!你在想什么!冷静!你个禽兽,你现在是个有身份的贵族航海家!
我在心底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是来招募能劈柴做饭的仆人的,不是来玩《美少女梦工厂》的好吗!
理智与男人的本能在我的脑海中疯狂交战。
但很显然,我的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鬼使神差地指向那个女孩: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会做什么?”
女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浑身一颤,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的泪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叫莉亚……老爷……我会扫地……还会一点缝补……”
何塞皱起眉,尽职尽责的凑到我耳边低声劝阻:
“少爷,这丫头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估计连水桶都提不动,带回去也是浪费粮食”
何塞说得非常在理。
在需要大量重体力劳动的16世纪大宅邸里,这种弱不禁风的类型,完全不实用。
这纯粹是该死的颜值驱动的冲动消费!
但我看着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睛,依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周薪多少?”
“只要……只要给我一口吃的……7个铜子就行……老爷。”
7个铜币?!这么便宜!?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我心里那杆名为“理智”的天平瞬间崩塌倾斜。
家里反正已经有两个能干重体力活的女佣了,多养一个做做轻活、缝缝补补,顺便养养眼……
好像也不是不行?
毕竟,我现在可是坐拥五万多金币的土豪了啊!
一周再多花7个铜子儿算什么?就当是做慈善,为里斯本的市容市貌做贡献了!
我单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恶趣味,装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
“好吧,你也一起来吧。以后你就……嗯,负责书房整理和缝补工作。”
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狂喜与不可置信的泪水。
她用力地点着头,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感激都用完,声音带着哽咽:
“谢…谢谢老爷!莉亚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
回到老宅,夕阳西下。
我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四位新成员。
“从今天起,你们便是科雷亚家族的一员。”
我指了指身边昂首挺胸的何塞,立下规矩:
“在这个家里,除了何塞,所有人称呼我为‘先生’!何塞是大总管,家里的一切日常杂务,全听他一人安排。”
“是,先生!”
四人齐刷刷地躬身应答,态度极其恭敬。
何塞挺直了腰杆,脸上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简单的训话后,何塞便带着他们去安排各自的住处。
趁着何塞安顿新人的空档,我终于有机会独自一人,好好审视这座被遗忘了许久的祖宅。
这是一座典型的两层石砌葡式建筑,带着厚实的石墙和宽敞的地下室。
二楼是主人的私密领域,最深处那间采光极佳的大房原属于父母,如今归我。
隔壁的小客房曾是我童年的卧室,后来家族没落,何塞为了方便夜间随时照料我,便搬了进去。
这次分配房间,何塞固执地守着那间离我最近的小屋,坚持把更宽敞的客房拨给了新来的男仆塞巴斯蒂安。
他嘴上说是住习惯了,方便夜里随时照应。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不放心把我的起居安全交给那些外人。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禁泛起一丝暖意。
至于宽敞干燥的地下室,被他细心分隔成了独立区域,正好安置玛塔她们三位女仆。
即使是这短短十分钟的短暂巡视,我也能处处感受到何塞那份沉甸甸的心血。
推开二楼父亲生前最爱的书房,虽然许久未用有些积灰,但那一排排羊皮卷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
而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楼的储藏室和厨房!
那里竟然堆满了成袋的面粉、熏肉、新鲜蔬菜和各式昂贵的香料。
看着那些曾经被查封带走、如今却被一件件重新买回来并擦拭得锃亮的铜制厨具,我不禁鼻头微酸。
何塞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在废墟上努力重建着这个家曾经体面的日常。
当我的目光扫过餐厅角落那个新买的玻璃橱柜里、摆放着的一套崭新的银器时,我忍不住哑然失笑。
早知道是这样,在交易所的时候那几箱威尼斯玻璃和佛罗伦萨银器就不卖了!
就在这时,厨房里响起了久违的切菜声和松木在壁炉里燃烧的噼啪声,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这个家,活过来了。
玛塔系上围裙,瞬间化身厨房女王,指挥着伊塞贝尔处理食材。
角落里,莉亚坐在小板凳上,正笨拙而专注地削着土豆。
…………
晚餐时间。
事实证明,多花2个银币请个好厨子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玛塔的厨艺简直让我大大的惊喜!
烤得焦脆的面包,香浓的蔬菜炖肉,煎得恰到好处的香肠。
塞巴斯蒂安铺好亚麻桌布,为我倒上红酒,动作标准得像是在王宫侍宴。
“何塞,坐下,一起吃。”
我拉开身边那张高背椅,指了指。
“这……少爷……这不合规矩……” 何塞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退后。
“现在,在这个家里,我就是规矩。”
我放下刀叉,站起身,不容置疑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以前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现在科雷亚家就我们俩相依为命,没那么多讲究。”
何塞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我不容拒绝的目光中,有些拘谨、却又无比感动地地在我右手边坐了下来。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
我一边切着炖肉,一边用轻松的语调,给何塞讲述着这几个月在海上的疯狂趣闻:
杰拿斯在瓦伦西亚意外的亲戚、热那亚的繁华和效率、地中海那仿佛像一座小山一样的长须鲸……
老人听得极度入神,时而紧张地攥紧拳头,时而发出惊呼。
眼角的那些深邃皱纹,在摇曳的烛光中彻底舒展开来。
就连站在一旁侍立的塞巴斯蒂安,也忍不住竖起耳朵,眼中闪烁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饭后,何塞像个尽职尽责的老账房,掏出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想向我详细汇报家里的花销账目。
我笑着伸手拦住了他。
我看着这位陪伴了科雷亚家两代人的老仆,语气郑重:
“何塞,以后家里这些日常的小钱,不用向我汇报。只要你觉得是对这个家好的,尽管去买。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端起红酒杯,与他面前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你要做的,就是替我守好这个港湾。无论我漂多远,只要回来,这里永远有灯亮着。”
何塞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滴答滴答地砸在洁白的桌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
我将外界那些狂蜂浪蝶般的请柬统统拒之门外,把自己彻底锁进了二楼的书房。
我让塞巴斯蒂安发挥他的特长,去市场上找来了里斯本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顶级的世界地图。
还有最好的羊皮纸、圆规和各种精密的绘图工具。
塞巴斯蒂的办事效率很高。
不到半天时间,便跑遍了里斯本的书店和制图工坊,为我搜罗来了一大堆堪称这个时代“最高机密”的航海地图。
我满怀期待地展开,随便翻了几页,我便嫌弃地摇了摇头。
什么狗屁机密?简直是小学生的涂鸦!
在这些图上,非洲的轮廓大得畸形,印度洋被画成了一个封闭的内陆湖。
至于遥远的东方,香料群岛的位置能偏出几千海里。
而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契丹(中国)”和“日本”,更是被马可·波罗的信徒们凭空捏造出了两块荒谬的巨大方形大陆。
我将这些残缺不全、谬误百出的地图毫不留情地推到一边。
闭上眼。
大脑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疯狂调动着那份来自21世纪、犹如卫星俯瞰般清晰的世界地理数据库。
睁开眼,提笔,蘸墨。
我开始在巨大的羊皮纸上,凭借着记忆,一寸一寸地绘制一幅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真实世界地图!
非洲大陆那被称为“风暴角”的好望角不再是未知的迷雾,印度漫长的海岸被我精准地勾勒出每一个天然避风港。
紧接着,笔锋向东,毫不犹豫地切入马六甲海峡,直指那片让整个欧洲列强陷入癫狂、却又一无所知的——远东!
在这里,我精准地勾勒出了中南半岛的轮廓。
我将所有欧洲君主做梦都想找到的“香料群岛”,像点缀星辰一般,死死钉在了它绝对正确的经纬度上!
随后,笔锋一路向北,我画出了‘大明’那绵延万里、气象万千的庞大海岸线。
标注出了珠江口的岛屿、以及在闽浙外海,我将那片星罗棋布的群岛细细点出。
尤其是着名的国际走私中心的双屿港(六横岛),以及周边那些适合隐蔽的避风港,王直称雄的金塘岛沥港、水深蔽风的烈港与岑港,以及作为航海地标的普陀山与南麂岛。
这些在历史上,大明海商与佛郎机人秘密交汇的深水良港,在我的笔下无所遁形。
更是在大明东侧的汪洋中,勾勒出了一座犹如翠绿明珠般悬挂着的狭长岛屿——福尔摩沙(台湾)。
至于那个在欧洲游记里被吹捧的“巨型岛屿”日本,则被我无情地打回原形,还原成了它原本那道狭长、破碎的岛弧。
最后,是哥伦布至死都坚信是“印度”的美洲大陆海岸轮廓,也被我清晰地勾勒出来。
至于那片占据了半个地球面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
我刻意留下了大片的空白,只在那片浩瀚的蓝色区域,写下了几个充满致命诱惑的单词——tERRA INcoGNItA(未知之地)。
这,绝对不仅仅是一幅画在羊皮纸上的图。
这是是超越了这个时代整整几百年的‘上帝之眼’!更是我的最强底牌!
…………
长时间的伏案绘图,让我的颈椎发出一阵酸痛的抗议。
我扔下羽毛笔,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莉亚,咖啡!” 我随口喊了一声。
不到十秒钟,那个纤细柔弱的身影便立刻像只轻盈的小猫一样出现。
她双手稳稳地捧着一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现磨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桌角。
经过这几天充足的面包和肉食调养,莉亚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换上那身经典法式女仆装后,她那股怯生生、清丽脱俗的少女感,显得格外动人。
这身女仆装是我专门找街角那间裁缝铺,按照我的设计的图纸定做的。
我喝了一口咖啡。
一双微凉、柔软的小手轻轻按在我的太阳穴上。
手法虽然还有些生涩,力道也不够,但胜在那份温柔和认真。
书房里烛光摇曳,咖啡香气袅袅。
从地中海那刀口舔血的海盗窝,到此刻红袖添香的静谧,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有些沉醉。
这特么的才叫生活!
然而。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航海时代,所有的宁静,都注定是为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做铺垫的短暂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