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句话：“角度……很新颖。”
那天晚上，宿舍里，林伟东一边泡方便面一边感慨：“老祁，我今天算是服了。陆明远那套理论，讲得是漂亮，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你那三条线，直接捅到底了。”
祁同伟正在整理笔记：“他也是好意，想把理论讲透。”
“得了吧，”林伟东嗤笑，“他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觉得咱们一线来的，不懂理论嘛。”
他把泡面推过来，“喏，给你加了根肠。下个月月考，咱俩真刀真枪比一场，怎么样？”
祁同伟接过泡面，热气熏在脸上：“行啊，谁怕谁。”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课堂上较劲，宿舍里交心。
但祁同伟知道，有些隔阂，不是一顿泡面、一次夜谈就能化解的。
真正的认可，需要用成绩说话。
周三上午，课程进行到《联合作战政治工作》。
授课的是雷教官，特种部队退役，人如其名，说话像打雷：“都给我把教材合上！那玩意儿是五年前编的，早过时了！”
他走到讲台前，打开投影仪，放出一张演习现场的卫星照片：“这是去年‘利剑’演习，红蓝双方在丘陵地带对抗。红方是机械化步兵旅，蓝方是轻型合成旅。谁能看出问题？”
“从政治工作上看联合统一的问题。”
教室里一片沉默。
雷教官点名：“陆明远，你说说。”
陆明远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从兵力配置看，红方占据优势。但蓝方地形利用更灵活……”
“停！”雷教官打断他，“我让你看的是政治工作问题，不是战术问题！”
他调出另一张图，是演习后政治工作总结的截图：“看看这个——红方政治部写了三十页总结，蓝方写了二十八页。写得都很漂亮，四平八稳，面面俱到。但演习复盘时发现，两边政治干部在对抗阶段，基本处于‘失联’状态！”
他重重一拍讲台：“什么叫联合作战？红蓝对抗是假想敌，但政治工作不能各干各的！战场上要协同，政治工作更要协同！”
周卫国小声嘀咕：“这道理谁不懂……”
“你！”雷教官指着他，“周卫国，你说说，边防部队遇到联合行动时，政治工作怎么协同？”
周卫国挠挠头：“报告教官，我们一般……开个联席会议，统一口径……”
“然后呢？”
“然后……各干各的。”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雷教官没笑，他看向祁同伟：“祁同伟，你在一线遇到过类似问题吗？”
祁同伟站起身：“遇到过。在岩台山，有一次公安、武警、边防联合缉毒。行动前开了联席会，政治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但真到了现场——”
他顿了顿：“公安的同志要保护现场证据，武警的同志要快速突击清剿，边防的同志要封锁边境线。三家政治干部都在做动员，但说的重点不一样。公安强调‘程序合法’，武警强调‘速战速决’，边防强调‘寸土不让’。下面执行的官兵就有点乱，不知道该听谁的。”
雷教官眼睛亮了：“说下去！”
“后来我们摸索出一个办法，”祁同伟说。
“每次联合行动前，三家政治干部不各自开会，而是共同给所有参战官兵开一个会。会上不分工种，只讲三件事：第一，这次行动的意义是什么；第二，底线在哪里——什么能做，什么绝对不能做；第三，万一出事，怎么互相支援。”
“效果呢？”雷教官追问。
“效果很明显。”祁同伟回忆道，“再遇到突发情况，官兵不用再想‘我是哪个单位的’，只用想‘这次行动要达成的目标是什么’。虽然还是会以本单位指挥员为主，但至少大方向不会乱。”
雷教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统一语境、协同作战。
“都给我记下来！”他声音洪亮，“联合作战政治工作，核心不是分工，是统一语境！让所有参战人员，不管来自哪个单位，都听懂同一套话，认同同一个目标！”
他看向祁同伟：“你这个经验，写个案例分析，下周交给我。”
“是。”祁同伟坐下。
下课后，林伟东凑过来：“老祁，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们机关搞联合行动，政治工作都是各写各的总结，从来没人想过‘统一语境’这茬。”
祁同伟收拾书本：“一线实战逼出来的。三家单位各干各的，最容易出事。”
正说着，陆明远从旁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高远跟在后面，低声说：“实战经验是有用，但理论高度……”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祁同伟没理会，抱起书本往外走。
林伟东追上来，搂住他肩膀：“别理他们。走，吃饭去，今天我请客！”
食堂里，周卫国端着餐盘过来，一脸兴奋：“老祁，你刚才讲的那个案例，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我们边防就老吃这个亏……”
三个人边吃边聊，直到食堂快要收摊。
那天晚上，祁同伟在宿舍整理笔记时，林伟东忽然说：“老祁，我发现你有个特点。”
“什么？”
“你讲问题，从来不从理论出发，都是从具体事出发。”林伟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但讲着讲着，又能上升到理论。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祁同伟笔尖一顿。
他想起了岩台山那些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写行动总结；想起了杨少将那杯茶，那句“紧跟主流”；想起了在党校图书馆，一本本啃那些最新理论。
“可能是……”他想了想，“实践太多了，就想找理论来解释。理论看多了，又发现解释不了所有实践。来回折腾，就成这样了。”
林伟东笑了：“精辟。”
夜深了，宿舍里安静下来。祁同伟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北京的秋夜，天空高远，星子稀疏。
他知道，这一天的课结束了。
但真正的考试，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