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三号教学楼302教室。
祁同伟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林伟东给他占了座,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八点整,赵明德准时走进教室。
他没带教材,手里只捏了支粉笔。
“今天我们不讲理论框架,”他开门见山,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知行合一。
“就讨论一个问题:在信息化条件下,政治工作如何避免‘两层皮’——说一套,做一套?”
台下寂静无声。
“林伟东,”赵明德点名,“你说说。”
林伟东站起身,思路清晰:“我认为应该从制度设计入手,建立政治工作成效评估体系,量化考核指标,同时加强过程督导……”
他讲了足足五分钟,从理论渊源讲到现实困境,再讲到改革路径,逻辑严密,层次分明。
赵明德点点头,没评价,又点名:“祁同伟。”
全班的视线唰地聚焦过来。
祁同伟站起身,沉吟片刻:“赵主任,我能结合一次具体行动来说吗?”
“讲。”
“上次的军队演练。”祁同伟声音平稳。
“按照常规,政治工作应该在前期的动员教育,或者后期的总结表彰。但那次,我们政委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他顿了顿:“行动前夜,政委没开会,而是挨个找参战官兵聊天。不是聊大道理,就聊家里的事:父母身体怎么样,孩子上学顺不顺利,老婆工作累不累。”
聊完了,他说了一句话:“明天都给我活着回来,家里有人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在交火时腿软了。他后来跟我说,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腿不听使唤,就想起了政委那句话。”
祁同伟看着赵明德,“这不是制度设计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政治工作能不能真的‘入心’的问题。”
赵明德眼睛亮了。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知行合一”旁边,又写下两个大字:入心。
“都记下来!”他面向全班,声音提高了些。
“祁同伟这个例子,就是今天这堂课的核心——政治工作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落到心里的温度。制度要建,评估要做,但最关键的,是能不能让官兵从心里认同,从心里愿意跟着你走。”
下课铃响后,走出教室时,林伟东等在门口,一拳捶在他肩上:“行啊老祁!不声不响憋大招!”
语气里是真高兴,但也有那么一丝不服输的劲头。
中午食堂,周卫国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讲得好!那帮学院派的,脸都绿了。”
祁同伟顺着他目光看去,隔着几张桌子,陆明远和高远坐在那儿,正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没事,”祁同伟扒了口饭,“各有所长。”
他是真这么想。
陆明远理论基础扎实,高远教学经验丰富,这些都是他欠缺的。
但同样,他的一线经验,也是他们欠缺的。
互补,才能进步。
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第二堂课,《大国战略与国家安全》。
授课的秦教授是个严肃的中年学者,喜欢让学生分析案例。
这天讲的是“亚太安全格局”,他放了一段某国在南海演习的新闻片。
“分组讨论,”秦教授推了推眼镜,“分析这次演习的战略意图、潜在影响,以及我们的应对思路。”
十二个人分成三组。
祁同伟这组有林伟东、周卫国,还有——陆明远。
陆明远是大学讲师,当仁不让地主持:“我们先从地缘政治理论切入,结合国际关系中的现实主义流派……”
他讲了十分钟,在白板上画了个复杂的分析框架,各种箭头、圈圈、专业术语。
周卫国听得直挠头,林伟东认真记笔记但眉头微皱。
祁同伟一直没说话。
“祁同伟同学,”陆明远终于看向他,语气客气带带着点居高临下。
“你也说说?一线同志看问题,角度可能更务实一些,你补充一些具体的例子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你们一线来的,也就讲讲具体事,大战略就别掺和了。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陆明远那幅巨作旁边,画了三条简单的线。
“陆老师的分析很全面,”他先肯定了一句,“但我觉得,还可以从更直接的角度看。”
他指着第一条线:“这是军事线。
演习是秀肌肉,但更重要的是测试新战术、新装备在复杂海域的适用性。
我们的应对重点不是对等示威,而是摸清他们的战术弱点——比如,他们的舰艇编队在夜间电磁静默条件下的协同能力,新闻里没报,但我们可以从编队构成和演习时段推算。”
第二条线:“这是经济线。
演习区域靠近重要国际航道,他们的商船队随后就宣布了‘新航线优化方案’。
军事为经济开路,这是阳谋。我们的反制,不能只盯着军舰,还得看港口投资、贸易协议、能源通道。”
第三条线最短,但祁同伟画得最重:“这是国内政治线。
他们国内马上要中期选举,执政党支持率下滑,需要强硬姿态拉选票。
所以这个演习,规模大但时间短——雷声大雨点小。我们如果反应过度,调集舰队对峙,反而帮他们做了宣传,拉了选票。”
他放下笔,转身面向小组:“所以综合看,最佳应对可能是:军事上严密监控但保持克制,经济上加快我们自己的港口建设和航线保障能力,舆论上……冷处理,让这场戏唱不下去。等他们选完了,这出戏自然就收了。”
小组里一片寂静。
周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一拍桌子:“透彻!我就说嘛,打仗不能光看炮管子!要从政治上看军事。”
有句话说得好:军队,是政治家手上的武器。
林伟东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老祁,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转向陆明远,“陆老师,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