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大路往南，视野越来越开阔，远处能见一道隐约的山脉轮廓，形状像一条卧着的巨兽。
走了一阵，李朝阳忽然问：“铁剑门是个怎样的宗门？”
这一段路他脑袋里其实都在绕着这个问题，这个今日才知晓的宗门名字，早晚要提剑拜访。
顾微言瞥了他一眼，也知晓其用意，边走边说道：“铁剑门在中神洲立了少说八百年，掌门黄老叟是八境神通境。其年轻时四处问剑，输过也赢过，攒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名声。后来收了几个徒弟，在铁脊岭上立了山门。弟子不多，核心的就那么四五个，加上外门和杂役，总共不过四五十号人。”
“神通境。”李朝阳把这个境界在脑子里掂了掂，“比元婴还高一境。”
“嗯…….不过他闭关多年，外头的事早就不大管了。”顾微言顿了顿，“才让底下人拉帮结伙，在仙门里干起捡尸劫财的勾当。落单的散修被他们盯上，杀了夺宝，出去之后干干净净。”
“没人追究？”
“怎么追究？”顾微言反问，“仙门里煞气隔绝天地，你在里面杀了人，外面的规矩管不到。除非有人亲眼看见，记住了你的名字，出去之后报到死者的宗门去。可散修哪有宗门？死在里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报仇了。”
李朝阳沉默了一阵，他想起那些个灰袍人出剑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干净利落，是做过很多次的人才有的果断。
“这种事干了不止一回，铁剑门的祖师堂就不管？”
“祖师堂管不了。”顾微言摇头，“祖师堂的作用是凝聚气运、庇护后辈、传递传承。弟子在祖师堂前发下宏愿，祖师堂见证，完成了气运大增，违背了气运大损。但那是宏愿，不是戒律。铁剑门的祖师堂里供的是黄老叟和他前面几代祖师的牌位，牌位不会说话。只要没人把状告到黄老叟面前，祖师堂就只是个摆设。”
顾微言已从李朝阳的话中，察觉到其常识极其匮乏，便想着尽量说得明白些，便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全无影响……弟子在外头杀人越货，杀的每一个无辜之人都在减损铁剑门的气运。一个人减一点，减得多了，祖师堂的气运就薄了。气运薄了，门中弟子破境时心魔更重，出门历练时劫难更多。只不过这些报应来得慢，不如抢一把来得快……所以他们不在乎。”
正说着，后方赶来一行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是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和两个牵骡子的脚夫，看打扮是镇上赶集的。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青布衣裙，头上包着块素色头巾，低着头走在队伍最末尾，脚步有些踉跄。
顾微言和李朝阳往路边让了让，准备让他们先过。
不料骡子走到他们跟前时忽然停了，脚夫拽了两下缰绳没拽动，骡子瞪着两个大鼻孔朝顾微言喷了口粗气。
顾微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扭头问李朝阳，“我身上有味道？”
“有。”李朝阳老实回答，“仙门里带出来的，一股锈味。”
“……”顾微言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他自己没去过一样。
骡子又叫了一声。那年轻的女子从队伍末尾赶上来，伸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其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骡子立刻安静下来，乖乖跟着她往前走去。
女子抬起头，目光在李朝阳和顾微言之间扫了一眼，才又继续低下头，跟着脚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李朝阳。目光很短，不到一个呼吸就收了回去。那目光像是在认人，确认他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队伍走远了，顾微言用剑鞘戳了戳李朝阳的肩膀，“你认识？”
“不认识。”
“那她看你作甚？”
“可能看我面善。”
顾微言嗤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方才那队人转过山弯后没多久，便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声音。
骡子在嘶叫，有人在喝骂，还有刀剑出鞘声。
李朝阳和顾微言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拐过山弯。
眼前的场景一目了然。三匹快马拦在道路中间，马上是三个穿短装的汉子，腰间都挂着兵器。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正用马鞭指着货郎的担子，说这担货进怀安关要交过路钱。
脚夫解释说这些都是赶集的营生，不值几个钱，刀疤脸不信，非要掀开看看。
那青布女子站在货担旁边，依然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领头的货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弓着腰跟马上的人好声好气地商量，说是在前头镇上已经交过一道税了。
“那是别人的税。”刀疤脸把马鞭在手心敲了敲，“我们这是山上的规矩，不一样。”
顾微言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戏姿态。他轻声道：“怀安关外头什么时候有山上的规矩了，我头一回听说。”
李朝阳也站在树下，瞧着那三人。
境界都不算高，三个都是乘风，刀疤脸的乘风境来得深厚些。衣裳也不是宗门的统一制式，也不像散修常穿的那种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袍，料子还算体面，只是样式杂，东拼西凑。
这种打扮不像有正经山门的人，更像是给某个世家当门客的。
“这种人归谁管？”他问。
“看情况。”顾微言说，“朝廷管山下的人，山神管山上的人，宗门管自己的弟子。这三种人凑在一起，谁先出手谁理亏。后面追究起来，就看谁的后台硬。”
“那他们三个若是出手呢？都是些普通人，就这么简单杀了？”
“那就是三个人的气运一起扣。不过他们大概不在乎，扣的那点气运还不如抢一担货值。”
两人说话间，刀疤脸已经跳下马，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老货郎。两个同伙也翻身下马，笑着朝货担走去。
李朝阳站直了身子。
顾微言没有拦他，只是说了句，“别用剑，扁担就行。”
扁担，他熟啊。
李朝阳走去，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推倒的扁担，在手里掂了掂。
这扁担是竹制的，两头包着层皮，分量比弃剑山上的轻了些，但也够用。
刀疤脸听见脚步声扭头，见他掂着扁担走来，先是一愣，然后笑道：“你谁啊？莫要自误。”
李朝阳没有回答，一扁担已经扫去。刀疤脸本能地抽刀格挡，扁担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刀震得脱手飞出，在黄土路上滚了两滚。
第二下紧跟着到了，从左侧往他膝盖弯上一敲，刀疤脸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李朝阳把扁担压在他肩头，没有用力，只是按着他，不让他起来。
“还收不收过路钱？”李朝阳问出口后，又是一问：“可是那铁剑门的人？”
另外两个汉子已经拔出兵刃，一个拿刀一个拿短枪，但对视一眼之后谁都没动。
顾微言仍然靠在弯脖子树上，不过其大拇指在剑柄上时不时机叩两下，发出些清脆声响。
刀疤脸跪在地上，侧过头看着李朝阳手里的扁担，大概这辈子没被这种东西打过。
其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忽然开了口。
“算了。”
李朝阳转过头看她。
她终于抬起头来，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跟她这副面相不太相称的东西。她不慌，也不怕，刚才面对三个持刀的人也一直没有后退半步。
此时见李朝阳动手，其脸上也没有惊喜或者感激，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是铁剑门的。”她淡淡说道：“他们是王家的门客。”
“哪个王家？”李朝阳问。
“怀安镇王家。”女子的声音很轻，“怀安镇地界上最大的世家。王家老祖是元婴境，在镇上说话比朝廷还管用。他们收这笔钱是打着山规的旗号，你打了他们的人，王家会来找你。”
李朝阳低头看了看扁担，也不丢掉，“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正好要去铸剑太山，怀安镇是我必经之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打也打了，来就来吧。”
女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向那道懒洋洋靠在树上的灰色身影。
顾微言朝她微微点了下头，还是那副看戏的架势。
女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朝阳。
“你倒是不嫌麻烦。”
“看不惯而已。”李朝阳说。
这倒是实话，自己碰上了不可能当作没看见。最主要的是，若徐近秋见了，也定会出手。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捡了刀，一边朝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三人默契翻身上马，马鞭一抽，马蹄扬起一路黄土往南边跑了。
顾微言直起身，走到李朝阳身边站定，望着那三骑远去的尘土。
“王家……”他皱着眉思索了一阵，“没听说过啊。”
“正常。”女子接了话，“中神洲这种世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元婴境坐镇的小世家更是数不过来。大侠不会每个都记得。”她把头巾重新拢好，朝李朝阳微微颔首，“我叫苏余，多谢二位援手。”
“李朝阳。”他简洁回道。
顾微言也报了名字。
苏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李朝阳身上。“你方才问他们是不是铁剑门的，是动过手？”
顾微言瞄了李朝阳一眼，似乎在说，看，这就是口碑。
“他们先动的手。”李朝阳说。
“他们从来都是先动手。”苏余的语气依旧平淡，“铁剑门在仙门里截杀散修已经不是秘密。前些年有个散修从仙门出来，浑身是伤，说在里面被两个灰袍人追杀，跑了三天三夜才逃出来。他伤得太重，没能活几天。那个人是我师兄。”
李朝阳和顾微言相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那群货郎已经重新收拾好担子，老货郎朝这边喊了一声，苏余便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待人走远之后她才继续开口。
“我师兄是金丹境，这辈子只想攒够灵草换个剑胚。他在仙门里磨了两年，好不容易从一片剑痕废墟里摸出一块古剑残片，还没来得及带出来就被盯上了。那两个人追了他三天，他在里面到处躲，身上的伤一刻都没好过。最后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出仙门，把古剑残片交到我手里后就咽气了。”
说完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截断剑的残片。
残片只有手掌长，剑身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一时看不出好坏。.
女子似乎没甚心机，说出了些心里的秘密，或许是李朝阳两人仗义出手，对他们就没了防备，或许真是看李朝阳面善。
“这便是他留下的？”李朝阳问。
“是。”苏余重新包好残片，放回袖中，“我这次去铸剑太山，就是想用这块残片换一次求剑胚的机会。铸剑太山规定过，若有人能献上上古剑器的残片，可免试直接上山。但我怕王家拦路，才混在货郎队伍里。”
顾微言忽地说了句让李朝阳有些意外的话。
“我也有个师弟，早些年去仙门历练，没活着出来。师父怎么查都查不到是谁干的。后来听说是某个大宗门的弟子看上了他的剑，抢了之后灭了口。”他把剑鞘在手里转了一圈，“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了。”
苏余抬起眼看着他，不言语。
李朝阳也没有说话。道上静了一会儿，只剩风过。
“你刚才说，你不打算替你师兄报仇。”李朝阳开口打破沉默。
“是。”苏余说，“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我比你高一个境界，金丹巅峰，但铁剑门的核心弟子有元婴境，黄老叟更是神通境。我一个散修，凭什么动人家？”她的语调依然很平，“所以我只想把剑胚求回来，铸一把好剑，走我师兄没走完的路。他觉得修行这条路值得，我也觉得值得。”
顾微言把剑鞘往肩上一搭，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又显忧郁气质，“能守住一样东西，就对得起自己心里那个人。”
苏余点了点头，转过来对李朝阳问道：“你可杀过铁剑门的人？”
“杀了两个，追一个没追成。”
“极好。”她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把半旧头巾遮过头顶，朝两人微微行了一礼，便朝货郎队伍赶去。
……
李朝阳和顾微言也继续往南，不一会儿便过了怀安关的拱门。
眼前忽现一片平缓的河谷地，远处已能望见铸剑太山的主峰，山势巍巍，山腰间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几道剑光在云雾里穿梭。
道路两旁渐渐有了农田和散落的民居，怀安镇的轮廓也在前方若隐若现。
两人走了一阵，李朝阳似终于想起还有根扁担在手，不舍地看了眼后，才轻轻丢在路旁地草地里。
顾微言看着那扁担滚进草丛，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用这东西打人，倒是熟练。”
“在山上用习惯了，第一次打人就是用的扁担。”
“那人可不得气死？”
“嗯。”李朝阳点头，“他后来还找我论剑，输了之后反而客气了不少。”
顾微言接过话头，“那你之后破境是不是顺了些？”他把剑鞘往肩上颠了颠，不等李朝阳回答便自己补了后半句，“当然，你大概根本没注意。毕竟你又不是奔着抢人家气运去的。”
之所以问这一嘴，是觉得他连祖师堂都有些搞不清楚，这事儿也就有必要解释一番。
“确实没注意。”他回想赵松那次堵路问剑，又回想自己在仙门杀地那两个灰袍人。
两次动手他都完全没有考虑气运得失，只是局势逼到了那里，不得不出剑。
但按大道之争的说法，不管他主不主动，该夺到的气运都会给他。
“大道之争这条规矩，本意是让同境同道的修士互相砥砺，胜者往上走，败者知不足。但规矩不管动机，你为了自保杀人，和为气运杀人，结果是一样的。”顾微言缓缓解释道：“所以有人就会钻空子，故意激你出手，你再怎么克制，身上都挂着同境修士的气运，后头很容易被人当靶子。”
他说着，忽然拍了拍李朝阳的肩膀，“铁剑门那两个人回去，肯定会说你在仙门里杀了他们师弟，把这事闹大。他们压根不会提先动手，到时候在旁人眼里，你就是那一场大道之争的赢家，你身上带着战利品。”
“那我就成了活靶子？”
“差不多，所以你得快点把剑胚弄到手，然后赶紧走。中神洲这地方，不缺那种听见气运两个字就拔剑的疯子。”
“剑修争道到底什么样？”李朝阳边走边问，“我杀的那两个人都是兵修，照你说我身上应该挂着两份气运，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当然感觉不到。”顾微言说道：“气运这东西不是灵气，不会在你经脉里多转两圈。它更像一种偏向……做同一件事，气运盛的人顺顺利利，气运薄的人横生枝节。你可以回头想想，好事多一点还是坏多一点，但你也分不清哪些是命里该有的，哪些是抢来的。”
李朝阳认真想了想，发现确实分不清。
“所以剑修争道，往往会变成一笔算不清的烂账。”顾微言把剑鞘从肩上拿下来，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不大，“大宗门有祖师堂，弟子身上的气运变动宗主能知道个大概。散修没有，全靠自己猜。这也是为什么铁剑门能混到现在，他们的气运账本乱了，黄老叟躲在闭关里不想翻。”
“你刚才说气运衰落心魔更重，劫难更多，具体会怎么来？”
“不是我说，是所有坐过祖师堂的山上人都见过。”
顾微言放慢脚步，慢慢说道：“一个宗门气运衰了，最明显的就是弟子在破境关头容易走偏。金丹破元婴、元婴破神通，本就要渡心魔劫。气运盛的，心魔劫里遇见的幻觉大多温柔些。气运衰的，那真就是往你最怕看见的东西上死命撞。撑不住的人多了，宗门自然就断了传承。铁剑门这几年核心弟子里没再出过元婴以上的人，你猜是为什么。”
李朝阳没有接话，忽然想到弃剑山塌了的破屋子，心里竟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塌了也好，没有祖师堂，就没有人会眼热那些气运。
空的就无所谓衰，散了就无所谓争。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怀安镇城墙后突然被人放出来似的，贴着地面往前赶。
风里裹着灵气的余韵，很淡，但李朝阳如今对灵气的感知比以前敏锐太多，几乎是一瞬间就分辨出来。
这不是自然的山风，是有人在远处短暂地调动过灵气。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城墙后高高抛起，在夕阳余晖底下划过一道有点滑稽的弧线，然后砰地一声，砸在城外一块荒地上。
落点是道路道旁边的一块干裂草甸，扬起一大片灰尘草渣。
李朝阳停下脚步，看清了落地的那个东西。
是个活人，穿一身灰袍，背上一柄铁剑，脸埋在土里，闷哼了一声之后就倒地不动了。
那身衣服跟铁剑门弟子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洗得更旧。
顾微言把剑鞘往肩上一颠，正要开口，却见旁边城门口走出来一道极瘦极高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旧道袍的老者，头发全白，松松地拢在脑后。
他一只手里拎着一柄拂尘，另一只手空着，袖口在身后轻轻荡了荡。
其往城外这边走了几步，瞧见摔趴在土里的铁剑门弟子，只是微微俯下身对那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直起身，两道极亮的眼神随即落在李朝阳身上。
那目光没有敌意，但看得很深，像是透过他的肉身在看他的丹田经脉。
“你身上的珠子不一般。”老道人语调缓缓，“有过些奇遇？”
“是。”李朝阳如实答道。
“还杂着清都的气息。”老道人又往前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笑，“身上还有一道本命剑，叫什么？”
“还没取名字。”
老道人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说，“贫道姓陆，在怀安镇外住了些年。你身上这些东西，等会儿换别人问，不如现在你自己说。”
顾微言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对李朝阳说，“这个道人，也是份机缘。你运气确实是好……好得有点过头了。”
李朝阳却是戒备。机缘两个字，他向来提防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