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课间。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几个扎着辫子的女孩蹲在墙根底下抓石子。
她把自行车靠在校门口那棵树旁边,拎着布包往里走。
有老师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看见她点了个头。
宋春禾忙说自己是来找周惠兰跟周轩的。
那老师朝着一旁指了指。
“来找惠兰?她在三年级教室那边。”
宋春禾道了谢,穿过院子往东边那排平房走。
远远就看见周惠兰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旁边也没个伴。
别的孩子都在跑着玩,就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惠兰。”
宋春禾喊了一声。
周惠兰抬起头,看见是她,嘴一撇,差点哭出来,又硬憋回去了。
可那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样子。
宋春禾走过去蹲下来,把布包搁在脚边。
“这是怎么了?”
周惠兰摇头,忍着眼睛里的泪。
“没怎么。”
“没怎么你眼睛红成这样?”
“风吹的。”
宋春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跟周轩是龙凤胎,平时性子比哥哥活泛,嘴上也有话,不是个爱闷着的人。
这会儿缩成一团,不用问也知道是出了事。
“妈让我给你们送东西来,煮鸡蛋,还有咸菜炒肉丝,衣裳也在里头。”
宋春禾把布包往她怀里推了推:“先拿着。”
周惠兰接过去,抱在怀里,还是不说话。
宋春禾也不催她,就在旁边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院子里有人喊上课了,孩子们稀稀拉拉往教室走。
周惠兰的班还没到上课时间,她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周轩从另一头跑过来。
他个子比周惠兰高半个头,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宋春禾先叫了声大嫂。
“东西拿来了?”
“嗯。”
周轩伸手去接周惠兰怀里的布包。
周惠兰没松手,反而把布包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你先回去,我跟大嫂说句话。”
周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春禾,眉头皱了下。
“说什么?”
“你别管。”
“我咋不管,你刚才在教室里就哭……”
“我没哭!”
周惠兰声音一下大了,把周轩后面的话给堵了回去。
周轩站了两秒,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宋春禾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走。
宋春禾朝他点了下头。
周轩才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周惠兰把布包抱得紧了紧,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
“大嫂,班上有人说…”
“还说要恢复高考了......”
她说得很慢,声音小小的,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那些话本身就烫嘴。
“谁说的?”
“好几个人都这么说。她们说我们家跟你们家结了亲......
宋春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把周惠兰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理了理,那丫头没躲。
“惠兰,你听我说。”
周惠兰抬起眼看她。
“高考是看成绩的。只要你们分数够,就能上大学。什么资本不资本的,那是老一辈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是周家的孩子,你们爸妈是什么人,岛上谁不知道?”
听着大嫂宋春禾的话,周惠兰不是太信。
“可她们说……”
“她们说错了。”
宋春禾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很笃定。
“你二哥是当兵的,组织上早就查过了,没有问题。有问题的话,我跟你二嫂来岛上能安排工作吗?这些事上面都有结论的,不是谁在背后嚼两句舌根就能改的。”
“要相信国家的决定,不要老听别人说。”
周惠兰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你回去跟周轩也说一声,别为这个犯愁。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念书,把功课准备好。等高考通知正式下来,你们就去考。考上了,看谁还能说什么。”
周惠兰抿了抿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
她抱着布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嫂,我知道了。”
宋春禾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去吧,快上课了。”
周惠兰抱着东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大嫂,你今天说的话,不许骗我。”
“不骗你,骗你我是小狗。”
周惠兰这才转身跑了。
宋春禾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惠兰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她脸上表情没变,可心里那口气堵得厉害。
这些孩子都才十几岁,嘴里能说出“资//本//家的小姐”“政//审过不了”这种话,光靠她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家里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孩子听了去,转头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宋春禾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那排灰扑扑的平房。
周轩正站在教室门口的柱子旁边看着她这边。
她朝他点了下头,周轩也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进去了。
宋春禾骑上车往回走。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她心里装着一堆事,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下午回到供销社,宋春禾把包往柜台上一搁,坐到那堆账本前面。
她心里乱,但不能不干。
唐德贵给了三天期限,她得把账理出来。
不管这账多烂,只要她理出来了,他就找不到借口。
可唐德贵显然不想让她理出来。
宋春禾刚翻了两页账本,打算把去年十月份的流水重新对一遍,唐德贵就来了。
他带了个瘦高个男人,是后勤部的一个干事,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跟在他后面。
“账整得怎么样了?”
宋春禾抬起头:“才刚开始。”
唐德贵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本账翻了两页,指着一行数字。
“这笔,去年八月二十三号,卖出去十五斤白糖。”
“收了多少钱?找出来。”
宋春禾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胖婶记的,只写了数量,没写单价和总价。”
“那就去问胖婶。”
“胖婶刚才回家了,说家里孩子发烧。”
唐德贵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账是你接手的,你就要负责。”
“这一笔一笔的,三天之内全部给我弄清楚,哪一笔对不上,你就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