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没说话。
唐德贵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又挑了几笔出来刁难她。
有的是记录不全的,有的是账本缺页的,还有一笔他非说数量写错了,宋春禾拿出进货单来对,发现是账本本身记岔了。
唐德贵不听解释,只是重复一句:“你自己想办法。”
等他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宋春禾手里那几本账被他翻得乱七八糟,本来就没理顺的地方,现在更乱了。
胖婶从后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水,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看了宋春禾一眼,没说话,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宋春禾把笔搁下,看着桌上摊了一片的账本。
“婶子,去年的账,你记得最清楚的是哪几笔?”
胖婶犹豫了一下:“就是那批……”
“去年秋天,补给船送来的那批货。有棉花,有布,还有两箱子煤油。那批货进库的时候是我经手的,数量我记得清清楚楚。可后来报上来的数对不上,少了半匹布,还有一桶煤油。我找了好几回都没找着。”
胖婶也没想到,这还能被翻出来,本来供销社这地方,多一点少一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这唐德贵明摆了是为他侄女儿报仇来的。
宋春禾沉声问了句:“那批货是谁送来的?”
胖婶想了想,立马回答:“后勤部的车。”
宋春禾抬起头。
“后勤部送来的货,入库的时候就少了?”
胖婶点头:“我当时就跟后勤部的人说了,他们让我签了字,说回去查,后来就没下文了。”
宋春禾没再问。
她把那本账翻到去年秋天的记录,找到了胖婶说的那批货。
进货单上的数量和胖婶记的入库数量确实对不上,差了半匹布和一桶煤油。
而后勤部的送货单上,写的是全数送达。
这是笔烂账没人追究,就这么过去了。
可唐德贵今天来查她的时候,指着这一页说数量不对,要对清楚。
宋春禾把账本合上,看着唐德贵留在桌上的那张盘点通知。
她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
那是后勤部历次送货的签收记录,胖婶一直留着。
宋春禾翻到去年秋天那几页,找到了那批货的签收单。
签收人一栏写着后勤部一个姓陈的干事,货品明细上写着棉花五十斤,布十匹,煤油二十桶,全数入库。
可胖婶记的是九匹半布和十九桶煤油。
宋春禾被气笑了,她没想到,这唐德贵自己偷吃没擦干净嘴,还好意思来让她盘算清楚?
那她就给他算个明白。
唐德贵第二天上午又来了。
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翻了翻宋春禾整理的账,挑了几处毛病。
宋春禾没怎么理他,埋头继续写。
到了下午,唐德贵又来了,这次指着那批货的账说对不上。
宋春禾放下笔,抬起头。
“唐主任,这笔账是去年秋天的,早就是老黄历了,现在也用不到了,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算这个。”
唐德贵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让你理账你就理账,什么叫老黄历?”
“我是说这些陈年烂账,您盯着它算,到底是想理清楚,还是想找个由头说我理不清?”
唐德贵被噎了一下,随即声音高了:“你一个刚来的,敢这么跟上级说话?”
宋春禾没退。
她从桌上抽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唐德贵面前。
“既然唐主任想算账,不如算算这批物资经手后勤部之后,为什么对不上了。”
唐德贵低头看了一眼。
那页上是去年秋天的送货签收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全数入库。
而他送来的那批货,胖婶记的却少了半匹布和一桶煤油。
“签收单是后勤部的人签的字,货也是后勤部的车送来的。”
宋春禾看着他:“少了的东西,该找谁?唐主任,您比我清楚。”
唐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胖婶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唐德贵把册子合上,推回给宋春禾。
“你继续理。”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就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宋春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坐回去。
她手心全是汗,攥着笔的手指头都有点发白。
胖婶凑过来,压着嗓子:“春禾,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宋春禾没接话。
她把那本册子重新收好,放回柜子底层。
然后拿起笔,继续对账。
可她知道,唐德贵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今天戳了他的痛处,他丢了面子。
这笔账,他迟早会找回来。
宋春禾低头算了十几分钟,实在静不下心。
她把账本一合,站起来跟胖婶说了声:“我先回去一趟。”
她得回家,得把学校的事告诉周砚衡和公婆,还有姐姐。
惠兰和轩子的事,比这些烂账重要多了。
胖婶忙哎哎哎了几声,让她先回去了。
宋春禾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她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进了堂屋。
方素琴正在灶房里忙着,看见她回来,问了一句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宋春禾没答,径直去了宋知微那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宋知微正在批作业,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就发现妹妹脸色不对。
“怎么了?”
宋春禾在床边坐下,把今天在学校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把周惠兰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说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宋知微把红笔搁下,本子推到一边。
“谁传的?”
“惠兰说好几个班都有人这么说。”
宋知微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比宋春禾想得更多。
这些孩子的背后肯定有大人,而且不止一个。
岛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周家好。
“这些话也不是第一次听了,蕙兰哭的很厉害?”
“我劝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宋知微站起来,把教案本合上放到抽屉里。
“我来给她补课。”
宋春禾抬头看她,宋知微一字一句的说着:
“惠兰和轩子成绩本来就不差,现在被这些话闹得心思不在学习上。”
“高考真要恢复了,他们要是因为这种谣言把功课落下了,那才是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