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春禾跟平时一样出了门。
天还有点凉,她穿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布包,沿着家属院外面那条路往供销社走。
膝盖上的伤昨晚擦了药,今天已经不太疼了,就是走路的时候还有点不太舒服的感觉。
刚走出门口,后面有人喊她。
“穗穗。”
宋春禾回头,宋知微正从后面赶上来,手里也拎着包,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
“姐,你今天走这么早?”
“第一节有课,得提前去把教具准备好。”
宋知微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路上已经有早起的渔民挑着担子往码头去,空气中飘着一股海腥味。
走了一段,宋知微忽然问了句:“昨天供销社的事,周铮跟我说了。”
宋春禾脚步没停,嗯了声。
“那个唐小雨,真是后勤部唐主任的侄女?”
“对啊。”
宋知微沉默了几步,转头看她。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上班上班。”
宋春禾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她学不会,我教不了,就这么回事。总不能因为她叔叔是主任,我就得天天哄着她干活吧。”
“我不是说这个。”
宋知微拉了她一下,让她走慢点。
“我是说,你当众把唐家的事说出来了,唐主任那边,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宋春禾没吭声。
宋知微又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刚来岛上一个月,人生地不熟的。唐家在岛上待了多少年,多少关系盘根错节,你心里得有数。”
“姐,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宋知微看着她:“我不是让你怕他们,我是让你小心,你看看你,来这儿才多久,受了多少伤?”
来之前,爸妈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照顾好妹妹。
宋春禾点点头:“放心吧,姐,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宋知微往学校方向拐之前,又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宋春禾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
宋知微这才转身走了。
宋春禾继续往供销社走,拐过街道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胖婶站在供销社门口,没开门。
旁边还站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穿着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宋春禾走近了,脚步慢下来。
胖婶看见她,脸上表情不太自然,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宋春禾?”
“你是?”
“我是后勤部的唐德贵。”
宋春禾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显。
她叫了声唐主任,站在那儿没动。
唐德贵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胖婶。
“上级通知,供销社即日起进行盘点,暂停营业。盘点期间,所有人员配合清点库存和账目。”
胖婶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唐主任,这……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也没接到通知。”
“你是在质疑上级的安排?”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
唐德贵没再理她,转头看向宋春禾。
“你是供销社的记账员?”
“是。”
“盘点的账目由你负责整理。三天之内,把去年到现在所有的流水和库存清单全部理清楚,交到后勤部审核。”
宋春禾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去年的流水?
她来供销社才一个月,之前的账是胖婶记的,乱七八糟,她之前帮忙对账的时候就知道,那账本缺页少行,有些月份连基本数字都对不上。
“唐主任,去年的账我接手的时候就不全。”
“那是你的问题。”
唐德贵把文件夹合上。
“供销社的账目管理混乱,上级早有耳闻。这次盘点就是要把问题理清楚。谁经手的账谁负责,理不清楚的,该处理的处理,该调走的调走。”
他的目光从宋春禾脸上扫过去,最后一句说得很慢。
“年轻人,做事别太张狂。”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宋春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
胖婶凑过来,压着嗓子。
“春禾,这可怎么办?去年的账不全你不知道,我知道啊,那些账本是我记的,好几页都让老鼠啃了,还有些……”
她咽了咽口水。
“有些数字我记岔了,从来没平过。”
宋春禾没说话。
她看着手里那张盘点通知,上面盖着后勤部的红戳。
唐德贵说的没错,这是上级通知,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可她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盘点,这就是冲着她来的。
“婶子,去年的账本还在吗?”
“在是在,可……”
“拿出来我看看。”
胖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门了。
盘点的事就这么压下来了。
供销社门口贴了张告示,说暂停营业三天。
来买东西的人看见告示,有的嘟囔两句就走了,有的凑到门口往里张望。
宋春禾一上午都埋在那堆旧账本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胖婶的账记得确实够呛,有些月份只有总数没有明细,有些进货记录只写了“收”和“付”,具体收了什么付了多少全凭她自己心里记。
更麻烦的是,去年秋天有一段连着两个月的账本找不着了。
“那两个月的呢?”
胖婶搓着手:“好像是……下雨屋子漏了,放在墙角的那一摞湿了,我晒了晒,后来就找不着了。”
宋春禾把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中午她回家吃饭,进门的时候方素琴正把一包东西往桌上放。
几个煮鸡蛋,一盒咸菜炒肉丝,还有两件洗好的厚衣裳。
“妈,这是要给谁送的?”
方素琴把布包系好:“给轩子和惠兰。上次答谢宴他们回来,我看惠兰衣裳穿薄了,这都入秋了,早晚凉。正好你爸今天在卫生所值班走不开,我下午又得去药房,抽不出空。”
“我去吧。”宋春禾说,“我中午没事,骑胖婶的自行车去一趟就行。”
方素琴犹豫了一下:“你供销社那边……”
“盘账呢,一时半会也弄不完,我去吧。”
“那行,你路上慢点。”
宋春禾把布包接过来,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一路上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两本缺页的账。
唐德贵说三天,三天她怎么把一年的烂账理清楚?
有些数字连胖婶自己都说不明白,她一个接手一个月的人,拿什么去对。
但她也知道,唐德贵要的就是她理不清。
想到这里,宋春禾攥紧了车把。
她宋春禾还真不是被吓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