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春禾的问话,赵启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件事毕竟闹得不体面,大家都不想再提及了。
许佩兰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海面上压着厚厚的云,风里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
她来办公室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但没人说话。
赵启明低头翻资料,刘同志假装在擦桌子。
周砚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图纸,手里的铅笔没动过。
许佩兰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装进纸箱里。
一个搪瓷缸,两本笔记,几支铅笔,抽屉里还有半包饼干。
她动作很慢,像是想多待一会儿,又像是想赶紧走。
收拾完了,她站在桌前看了一圈。
没人抬头。
她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砚衡翻了一页图纸,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许佩兰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赵启明松了口气,靠着椅背嘟囔了一句:“可算走了。”
周砚衡没接话。
刘同志倒是搭了句腔:“调去气象站,那地方连淡水都得靠船运,够她受的。”
“她自己申请的,怪谁。”
赵启明说完,看了周砚衡一眼,没再往下讲。
那天下午,天就下雨了,不大,毛毛的,把整个岛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宋春禾在供销社算账,听见外面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抬头看了一眼。
胖婶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账本上了。
她把算盘归了位,把账本合上收好,给胖婶盖了件外套,自己撑了把伞回家。
到家时周砚衡已经回来了,比平时早。
他坐在堂屋里,桌上的饭没怎么动,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宋春禾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口,甩了甩水,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今天回来这么早?”
“许佩兰走了?”
周砚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宋春禾没再问。她去灶房热了饭菜端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吃了顿安静的晚饭。
周砚衡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宋春禾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
“再喝点。”
周砚衡端起来喝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春禾贴过去,把手搭在他腰上。
周砚衡没躲,侧过身来把她揽住了。
“走了就走了。”宋春禾闷声说了句,“你别多想。”
周砚衡嗯了一声,下巴抵在她头顶,没再说话。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过了三天,岛上来了消息,说许佩兰在气象站出事了。
那天早上她没去值班,同宿舍的人推门进去,发现她躺在床上,手腕上划了道口子,血流了一枕头。
人送去了岛上的卫生所,止了血,命是保住了,但人迷迷糊糊的,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消息传到青屿岛,是赵启明跑来家里说的。
那天宋春禾正好去码头记数了,家里只有周砚衡和方素琴。
赵启明站在院子里,说得急,嗓门没收住,堂屋里的周砚衡听得清清楚楚。
周砚衡从屋里出来,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谁告诉你的?”
“气象站那边打电话到站里了,站长让我跟你说一声。许家那边来人了,她爹和她哥都在卫生所守着。许家托人带话,说……希望你能去看看。”
周砚衡没说话。
赵启明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
“砚衡,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可人毕竟是在咱研究站待过的,出了这种事,站里不好完全不管。你要是能去一趟,哪怕站在门口说句话,也算有个交代。”
“我去不了。”周砚衡说。
赵启明张了张嘴。
“我去看她,她只会更放不下。”
赵启明沉默了,他知道周砚衡说得在理,可许家那边肯定不这么想。
“那站里……”
“站里该慰问慰问,该补助补助,这些我不管,但让我以个人名义去,不合适。”
赵启明叹了口气,没再劝,走了。
方素琴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赵启明的背影,又看了看周砚衡。
“砚衡,你真不去?”
“不去。”
方素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认准的事不回头。
可她也担心,这事要是不处理好,往后周家在岛上不好做人。
果然,当天晚上,许家又托人带话来了。
这回是让陈嫂子转达的。
陈嫂子来的时候,宋春禾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水。
陈嫂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春禾,许佩兰她爹说了,要是周砚衡不去,他就要去研究站闹,去部队告。”
宋春禾放下杯子:“告什么?”
“告周砚衡玩弄他闺女。”
宋春禾脸色变了。
“他闺女自己缠上来的,怎么变成周砚衡玩弄她了?”
陈嫂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啊,这事传出去,对砚衡的名声不好,对周家也不好,许家就是拿准了这一点。”
宋春禾没说话,手指捏着搪瓷缸的边沿,捏得发白。
周砚衡从里屋出来,显然听见了。
“让她告。”他说。
陈嫂子急了:“砚衡,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她告,我就把许佩兰这半年做的事一条条列出来。她怎么散播谣言,怎么找人上门翻东西,怎么逼我媳妇。这些我都有证据。”
陈嫂子愣住。
宋春禾抬头看他,这事她不知道,周砚衡从来没跟她提过。
“你什么时候收集的?”
“她第一次找人上门那天,我就去站长办公室调了记录,许佩兰写的那些东西,站长那儿都有备案。”
陈嫂子不说话了。
她看了看周砚衡,又看了看宋春禾,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宋春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砚衡伸手揽她,她没躲,但也没贴过去。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许佩兰。”宋春禾说。
周砚衡沉默了一下:“你不用想她。”
“我不是想她,我是在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岛上待不下去,回老家也行,为什么要闹到这一步。”
周砚衡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宋春禾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周砚衡,你明天还是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