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点只出现了十一帧。
它从实验箱右侧飘出，绕过平台外壁，随后进入相机盲区。放大以后，边缘忽明忽暗，像一颗缓慢翻滚的透明珠子。
“液滴。”齐放说。
罗诚没有认：“也可能是冰屑、涂层碎片或者别的载荷掉出来的东西。”
“污染传感器同时响了。”
“响的是一次短脉冲，不是成分鉴定。”
地面任务席立即停止后续实验。主阀关闭，箱内泵停机，电源只保留监测和记录。联合任务没有因星辰箱子的异常改变平台姿态，其他载荷照常工作；一只商业实验没有资格命令整个平台转身追一滴东西。
实验箱有两层密封。
内层储箱装液，外层箱体负责收集内层可能泄漏的介质，并由微量传感器监测。若亮点真从外面出现，意味着两层边界都存在路径，性质比单个测量误差严重得多。
项目经理盯着压力：“下降只有零点六个百分点，还在温度模型误差内。”
顾宁问：“你能证明是温度吗？”
“不能。”
“那就按泄漏候选。”
消息被同步给联合任务方。星辰没有自行发布，也没有用“技术原因暂停”糊弄合作单位。原始图像、阀门记录、压力和污染脉冲全部交出，箱子控制权限进入双方共同锁定状态。
最先做的不是分析那十一帧，而是确认平台安全。
亮点轨迹会不会靠近太阳翼、光学载荷或敏感表面？实验介质是否导电、腐蚀，遇到太阳照射会不会分解？轨道动力学人员根据相对速度估算，它很可能已经远离，但“很可能”不能替代观察。
平台自身摄像头按原任务姿态扫过实验箱区域，没有看见持续喷流。外部微量传感器后续读数正常，姿态控制也未出现额外扰动。联合任务方决定不做紧急机动，继续隔离星辰实验。
地面团队分成三组。
一组追亮点，从形状、亮度、速度和太阳角判断材料；一组追箱内压力，重建温度与液体分布；第三组把地面备份箱放进真空舱，复制最后一次操作。
齐放的图像模型先给出“透明液滴百分之七十六”。乔岚把结果退回去：“训练集里有什么？”
训练集包含水滴、油滴、冰粒和少量轨道碎片模拟，却没有真实实验介质在真空中冻结、蒸发和翻滚的完整图像。百分之七十六只是它在有限选项里最像哪一类，不是成分证明。
模型改为输出可见特征：亮点旋转周期不稳定，形状接近球形，离开箱体时相对速度很低。至于是什么，由材料、轨迹和地面试验共同判断。
地面复制第一次没有出现任何泄漏。
阀门开闭、断链、泵速和温度全部照飞行记录执行，双层箱体压力稳定。项目经理松了一口气，准备把在轨压力差归因于传感器漂移。
苗静要求再做一次，并把装配后等待时间也复制。
飞行箱从交付到启用等了许多天，地面第一次复制却在装液后两小时便试。介质可能缓慢进入表面缝隙、保温层边缘或传感器盲腔，短试看不出来。
第二只备份箱装液后静置七天。
这七天比点火更磨人。每天压力只变化一点点，工程师轮流值班，谁也不敢擅自碰箱子。食堂送饭时，值班员把盒饭放在门外桌上，吃两口便抬头看一次曲线。
第六天晚上，女儿跟马飞视频，背景里全是仪表灯。
“你又在等什么？”
“等一滴东西出来。”
“它不出来呢？”
“也得等到能说明它为什么不出来。”
“那你回来，它看见没人就出来了。”
马飞觉得很有道理，却不能拿一只实验箱当会躲人的猫。苏雨桐接过手机，让他至少去休息室睡四小时，夜班有人，不许全团队围着曲线熬出幻觉。
第七天，地面箱开始复制最后一次实验。
主阀关闭后，箱内压力同样下降零点五个百分点。高速图像显示，一段柔性管路在阀门关断时轻微回弹，把不到一毫升液体推入挡板后的盲腔。液体铺开，接触到温度更低的表面，使附近传感器读数变化。压力模型把这部分温度分布算错，便像少了一点介质。
“所以没漏？”项目经理又问。
“只解释压力。”苗静说，“还没解释外面的亮点。”
真空舱继续抽空。几小时后，备份箱外保温层边缘冒出一颗极小液珠，瞬间冻结，又在灯光下缓慢飘开。
它不是储箱里的实验介质。
成分分析显示是清洗用水混合微量表面活性剂。装配清洁时，一小滴水被吸进外层保温材料接缝。地面常压下它慢慢蒸发不明显，进入真空后则从缝隙释放。飞行箱外的亮点很可能来自同类残留。
两件事恰好同时发生：箱内压力模型因盲腔液体产生假下降，箱外清洗残留形成真实飘浮颗粒。若只找到前一个原因，团队会把亮点忽略；若只认定外泄，又会拆错内层储箱。
顾宁仍然不批准恢复实验。
地面复现证明一种可能，不能百分之百证明在轨就是同一滴。联合任务方同意使用平台一只原本用于外表状态观察的短臂相机，在不接触箱体的条件下拍摄外层接缝。
相机移动得很慢。
实验箱右侧进入画面，外壳没有液体喷流。保温层一道接缝边缘留着指甲大小的发白区域，与地面残留释放后的痕迹相似。污染传感器附近也没有继续沉积。
双方最终把风险降为“单次外层挥发候选”，但飞行箱不再进行液体转移，只保留温度、压力和图像观察。失去后续两次实验机会，数据不完整，设备却没有因为团队想多拿几组结果被强行重新开阀。
项目组里最难受的是负责清洗的年轻工人。
飞行箱交付前，他亲手擦过那道保温接缝。记录显示用量、时间和材料都符合当时规范，亮点却很可能来自清洗残留。他主动写了停岗申请，认为自己让联合任务承担了风险。
邱蕾没有批准。
“你有没有少做一步？”
“没有。”
“有没有发现积液还装没看见？”
“没有。”
“那你该参加改流程，不是替旧流程一个人坐牢。”
工人还是过不去。他把清洗枪拿回地面样机，一遍遍试不同角度，最后发现喷嘴在接近接缝时会形成一股回流，把液体吸进内部。操作手册只规定距离，没有规定与缝隙的夹角。
他提出改用脉冲定量喷头，并在接缝另一侧同时抽吸。机器人执行同一路径二十次，残留质量下降一个数量级。新工艺获得批准时，改进报告署名首位写的是他的名字，不是模型团队或项目经理。
“还停岗吗？”邱蕾问。
“先把下一只洗完。”
“不是你一个人洗。机器人做，你负责看它有没有照旧犯错。”
那晚他回宿舍给母亲打电话，没有说自己差点辞职，只说以后洗东西也能申请专利。母亲以为他在开玩笑，叮嘱他顺便把积了半个月的衣服洗掉。
联合任务方也没有因为星辰主动停实验便简单表扬。安全委员会逐项追问：为何外保温材料能够藏液，污染传感器为何只有一次脉冲，地面备份箱为何没有按飞行等待时间预处理。每个问题都可能影响后续合作。
马飞参加复盘时，没有把“最终没造成损害”当成回答。他承认地面验证过分围绕内层介质泄漏，低估了外部清洁与材料挥发。星辰承担新增检查、地面复制和后续平台观察费用，不让联合单位替商业伙伴买教训。
委员会最终保留星辰下一轮申请资格，却取消原本可自动延续的优先席位。下一只实验箱要和其他团队重新竞争载荷资源。
陈维明觉得代价太重，苏雨桐却说这才是门票真正的价格。进入国家与联合空间任务，不是有钱便拥有固定座位；一次错误没有永久封门，也不能靠关系绕回前排。
女儿知道爸爸的箱子少做了两次实验，问那颗液滴是不是把机会偷走了。
“不是它偷的，是我们没把它可能躲的地方找全。”马飞说。
“抓回来不行吗？”
“太远，也不知道它去哪了。”
小姑娘拿来一个玻璃罐，把水滴在内壁，再盖紧盖子：“那下次先让它在这里跑。”
实验室当然不会用她的玻璃罐，马飞却把照片发给周遥。几天后，新巡检训练舱里真的多了一只透明外罩，机器人先在地面练习追踪从接缝跑出的微小液滴，再去面对看不见的舱体背面。
资本方问为什么不趁剩余窗口再试一次。马飞把答案说得很直白：“因为平台不是我们一个人的实验桌。”
清洗流程随即重做。
保温接缝在装配前完成干燥与真空脱附，清洗液用量受控，任何会藏液的毛细缝都要有排出路径。机器人可以定量喷洗、吹扫和称重，人负责批准材料与抽检；为了看起来干净而多喷一点，也会变成轨道污染。
周遥据此推进一台小型舱外巡检机器人。它不自由飞行，先沿标准轨道和抓取点移动，携带相机、气体采样与简单工具。若未来轨道算力舱、推进剂站和月球货运平台出现外部异常，地面至少能把眼睛送到箱子背面。
陈小满坚持所有新舱体都留下“给机器摸的骨头”。扶手、轨道、抓取点和可更换面板纳入结构设计，不再等故障后让机器人抓保温层。
在轨实验结束时，十七点八公斤箱子没有完成原定全部动作，却带回三种测量偏差、盲腔液体、外层清洗残留和一套更诚实的安全记录。
罗诚把它列为部分成功。
陈维明问：“不能写圆满？”
“圆满会让下一只箱子继续藏水。”
远航一号回收一级的拆检也在这时完成关键复评。着陆腿裂纹修复，发动机接头改型，结构与航电寿命证据允许它进入第二次飞行准备。
苏雨桐把第一飞与复飞成本表并排放到马飞面前。
机器人扫描、并行工位和有针对性的拆检已经把周转时间压到二十六天。若第二次飞行成功，直接成本预计可比新造一级低三成以上。
合同就在桌上。
客户载荷，是一颗不允许重复付款、也不允许重复发射的通信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