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场雷雨来的时候,研究室跳了闸。
不是雷劈坏了线路,而是孙理把第三台计算机接上插线板,又有人在同一墙插上烧水壶。空气里“啪”地一响,屏幕全黑,烧到一半的水停在壶里,窗外的闪电反而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
林海举着手电进来,先拔掉烧水壶,再检查配电箱。他在那只发烫的插线板上贴了张红纸:禁止继续串接。
“三台机器就不行?”陈维明问。
“墙里是旧线,不能按插孔数量算容量。”
“换粗线。”
“要房东、物业和电工一起查。还要看空调,不只是电源。”
陈维明原本准备了一场媒体参观,主题叫“星辰智能计算中心”。他设想把十几台机箱排成两列,指示灯闪烁,记者拍照时一定很像未来。现实却是三张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桌子、一台嗡嗡响的窗式空调,以及满地不能再接的电线。
“这个月买八台服务器。”他在会上说,“至少先把阵势做出来。”
苏雨桐问:“八台跑什么?”
“你的模型、搜索索引、数据分析。算力多了总有用。”
“研究环境和搜索生产环境不能因为拍照混接。模型也不是把同一份程序复制八遍就变聪明。”
“行业都在讲算力。”
“电费也会讲。”
财务很快给出一张预算。服务器采购只是第一笔,后面还有机柜、交换设备、备份介质、空调、电力改造和夜间值守。旧办公楼若全面改线,房东要求星辰承担大半费用,但租约只剩一年半。把设备放进现有机房,又会挤占账务服务器的独立区域。
马飞没有直接否决。他让苏雨桐列出未来十二个月真正需要完成的研究任务,再让林海分别估算本地计算、夜间借用大学实验室和租赁托管机位的成本。每一台设备必须对应任务、数据权限和停止条件。
任务表列了七项,苏雨桐删到三项:建立稳定的盲测流程;验证规则与有限统计模型在时间变化下的表现;改进中文搜索中的歧义消解。她把“通用智能商务平台”整行划掉,说这个名字没有可以验收的内容。
孙理起初舍不得。他看中一款新到货的双处理器服务器,彩页上印着巨大的速度数字。他把彩页带回宿舍,吃饭时也压在桌角。同屋的表弟来北京找工作,看了半天问:“买了这个,你那机器就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孙理说。
“那数字这么大干什么?”
“能更快算错。”
他说完自己把彩页折起来。第二天,他在需求表上写:若数据定义和评估方法不变,新增节点只缩短训练时间,不改变证据质量。
团队最后决定采购四台而不是八台。其中两台用于离线研究,一台作为受控数据准备节点,一台留作故障替换与复现实验。它们放在托管机房的独立机柜中,不与账务网络相连。搜索业务的扩容另行采购,账目也分开。
设备到货那天,雨刚停。运输车进不了院子,司机把木箱卸在路口。林海、孙理和两名搬运工用平板车往里推,车轮陷进积水,半箱泥点溅在孙理裤腿上。陈维明请来的摄影师已经到了,想让大家先擦干净再重走一遍。
“机器要先验封条和碰撞记录。”林海说。
摄影师说光线过会儿就没了。
“那就拍泥。”苏雨桐说。
照片后来没有上媒体,只贴在研究室门后。四个人推着木箱,裤脚全湿,没有发光的机柜,也没有“智能中心”的牌子。
托管机房在城北。苏雨桐第一次去,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又步行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道路。机房值班员姓周,四十多岁,午饭用铝锅在暖气上热。他带他们检查电力、温度和出入登记,反复强调任何人不得为了省事把门卡借给同事。
陈维明问能否在门口挂星辰的标志,周师傅说:“挂了也不能让你多用一安培电。”
安装从上午持续到晚上。孙理跑程序,林海记录网线端口,乔岚核对导入样本的编号。苏雨桐带来的面包早吃完了,周师傅把自己那锅白菜面分成四碗,还拿出一瓶腊八蒜。
“搞人工智能的也吃面?”他问。
孙理端着碗说:“今天主要搞螺丝和地址。”
周师傅听不懂后半句,但很满意有人承认机器也得拧螺丝。
新设备让一次完整训练从十几个小时缩短到三个小时。第一周,开发组兴奋地一天跑四五次,参数表很快堆满一面墙。苏雨桐却发现,实验次数增加后,大家开始只挑最好的一次汇报。若每晚试二十种组合,总能碰见一个在调试集上格外漂亮的数字。
她随即补了实验登记:每次运行前写下假设、参数范围和主要指标;所有结果保留,不能只保存最好的一次;同一调试集使用次数达到上限后封存,另换样本。算力越便宜,偶然被包装成发现的机会越多,流程反而要更严格。
有人说这会拖慢速度。
“四台机器省下的时间,不是让我们更快骗自己。”她回答。
五月,星辰终于安排了一次小范围开放日。没有“智能计算中心”,邀请的是合作银行的技术人员、大学老师和几位受邀商户。来访者不能进入机房,只在会议室看盲测流程、申诉案例和匿名结果。
魏老板也来了。他穿着沾灰的工作服,坐在一群工程师中间很不自在。孙理把“首次出现的设备”那个误报案例讲完,请他说明月底进货的习惯。
魏老板对投影上的曲线没兴趣,只问:“现在我老婆用那台手机,还会被你们拦吗?”
“不会仅因为第一次出现就拦,但高金额会要求重新确认授权。”孙理说。
“那就讲这个。我听得懂。”
会后,大学老师评价星辰的模型并不先进,样本也少。陈维明脸色有些难看,苏雨桐却请对方把批评写进访谈记录。老师又补了一句:愿意公开盲测失败和适用边界的公司更少。
独立研究预算也在这个月正式执行。苏雨桐拥有经过董事会批准的年度额度,支付和搜索产品负责人不能以临时上线为由随意抽走研究人员。相应地,研究组每季度必须交付可复现实验、数据使用清单和负面结果,不以“方向前沿”为理由无限延期。
她把第一笔预算的一部分用在很不起眼的地方:给乔岚续协作合同,为实验室买带锁档案柜,支付样本复核人员的工时,还订了一班往返托管机房的通勤车。车只是一辆旧面包车,每周二、四发两趟,车门关上时要用力拉。
此前,孙理和乔岚常在末班公交后骑车回城。一次乔岚在路边补胎,回宿舍已过凌晨。苏雨桐认为这不是“研究热情”,只是预算把时间和风险偷偷转嫁给个人。
面包车第一次发车,周师傅托人带来一罐腊八蒜。车里蒜味很重,所有人开着窗,风吹得实验记录哗哗响。孙理抱怨味道会留在服务器旁,乔岚说服务器不怕蒜,人才怕。
马飞去看新机柜时,没有问每秒能算多少次。他先检查研究网和账务网是否确实隔离,又抽查一份失败实验能否从登记、代码、输入一路复现到输出。孙理花了四十分钟重跑,结果与归档一致。
检查快结束时,周师傅故意拉下测试机柜的一路备用电。风扇声骤然停了一半,监控蜂鸣器响起。孙理第一反应是扑向键盘,林海拦住他,先按演练表确认断电范围、记录时间,再切换到备用设备。恢复后,一次未写完的实验丢了,原始数据和已归档结果都在。
周师傅把这次演练写进值班本,问他们媒体宣传里会不会提“停电丢了一次计算”。陈维明说没人爱看这个。苏雨桐却让人把恢复记录放进开放日材料:“算得快是机器的成绩,停下来还能说明白发生了什么,才是系统的成绩。”
夜间值守不再默认由最年轻的人承担。林海排了轮班,连续值守后次日上午不得安排评审。值班室添了一张折叠床、一只干净热水瓶和药箱,费用都记在研究预算里。它们没有任何一件能提高每秒计算次数,却让机柜后的工作不再依靠某个人硬扛到天亮。
“这四十分钟算智能吗?”陈维明半开玩笑地问。
“算诚实。”马飞说。
那天回程,面包车堵在晚高峰。苏雨桐靠着车窗睡着了,膝上还放着乔岚缝过的记录本。马飞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没有叫醒她讨论下一代模型。
道路两侧的广告牌不断出现“网络”“智能”“未来”这些词。它们比机房里的风扇安静,也比真实研究轻巧。
星辰有了更多算力。训练更快,索引实验更大,机柜上的灯也确实更密。
但没有一盏灯能替人决定该用什么数据,怎样承认失败,谁来承受误判,又该在什么时候让一个疲惫的人坐车回家。
算力是能力的一部分。
智能若存在,首先不能是对责任的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