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生效后的第三天,高经理送来一面锦旗。
红绸,金穗,上面八个字:信息架桥,商机万里。
锦旗卷在报纸里,被一名业务员夹在自行车后座送到星辰。那天风大,报纸一路被吹开,等送到三楼,最外面一层已经沾满尘土。业务员把它挂到墙上,正好遮住半张故障表。
苏雨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搬来椅子,把锦旗往右挪了半米。
“这是客户心意。”陈维明说。
“故障也不能被心意挡住。”
锦旗最终挂在饮水机上方。每次有人接水,金色流苏就被热气吹得轻轻晃。
华北技术资料服务部的商业信息已经上线七十二小时。第一份报告显示,十二个关键词一共触发展示一千零六十三次,用户点击二百八十四次。高经理拿着报告来公司,进门时脚步比签合同那天轻快得多。
“二百八十四个客户。”他说,“三天。照这个数,一个月能有两三千。”
马飞把“客户”改成“点击”。
“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一个人可以点很多次,也可能点错。”
“点错也是看见了。”
高经理把报告拍在桌上,纸角震得向上翘。他已经让财务按二百八十四次潜在客户计算回报,还给业务员开了早会,要求每个人把网址印到名片上。
陈维明在旁边打圆场:“数字刚出来,先看看明细。高经理,点击多总比没有强。”
“当然强。”高经理说,“下一期我愿意改成按点击付。点一次五毛,只要真有这么多,比固定服务费合算。”
三天前,按点击收费还是星辰不敢承诺的事。现在二百八十四摆在纸上,它突然变成一笔看得见的钱:一百四十二元。若以后流量增长十倍、百倍,每一个轻轻的鼠标动作,都像能从屏幕里掉出硬币。
马飞却注意到明细里一个奇怪的时段。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到四点二十分,“继电器”商业资料被连续点击六十七次。来源地址相同,浏览器标识相同,每次间隔五到十秒,点开后停留时间极短。
“这是哪儿的地址?”他问。
苏雨桐已经把机房日志与合同资料里的联系地址对过:“高经理公司的拨号出口。”
高经理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送锦旗来的业务员。年轻人耳朵一下红起来,手指不停搓自行车钥匙。
“我就点了几下。”业务员说。
“六十七下?”
“我让办公室的人都看看新页面。有人没打开,就多试了几次。”
“谁让你们点的?”高经理问。
年轻人低下头。答案不说也很清楚。报告要好看,锦旗要送得及时,合同要证明签得值。没有人明确说去造假,可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数字能让老板高兴。
苏雨桐把六十七次单独标成灰色:“不能算独立访问,也不能直接算无效。我们只知道来源集中,不知道每一次是谁点、为什么点。”
高经理脸上挂不住:“自家人看看网页,怎么就不值钱了?”
“对检查上线有没有错误有价值。”她说,“对判断客户兴趣没有同样的价值。”
“那你们告诉我,剩下二百一十七次值多少钱?”
没有人立刻回答。
鼠标点下去只需要一瞬。背后可能是一个真正寻找连接器的采购员,可能是误触,可能是同行查价格,也可能是机房里闲得无聊的学生。日志只能留下时间、请求和有限的网络信息,不能把动机一起装进硬盘。
马飞记得未来的广告系统会用更庞大的数据判断点击质量,也记得作弊与反作弊会像影子一样追逐多年。但在1998年,星辰既没有足够样本,也没有资格因为想收费就假装看透屏幕后的人。
“现在回答不了。”他说。
高经理冷笑:“你们报告上印了二百八十四,又说回答不了。那这张纸有什么用?”
“它证明页面被请求了二百八十四次,也证明其中六十七次来自同一出口。再多的话,证据不够。”
“做生意总要有个说法。”
“可以有,但不能把猜测写成事实。”
那场谈话不欢而散。高经理走时把锦旗留在了墙上,业务员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连头都没抬。
下午,办公室出奇地安静。雨后的阳光照进来,桌上每一道划痕都很清楚。陈维明合上门,说马飞至少应该先把客户哄住,再私下调整报告。
“他付钱,不是来听我们说不知道的。”
“他付钱买可复核的交付。”马飞说。
“可复核不等于什么都不判断。”
“所以我们要判断方法,不是先给数字定价。”
陈维明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锦旗前:“我也不想卖假数。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急吗?设备的第二笔款下周到期。高经理若续约,现金能接上;他不续,我们又得拆东墙。”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小学校费通知单。纸被折成四折,边缘磨得发白。
“我女儿九月上一年级。她妈让我少在外面喝酒,把钱留下来交赞助费。”他把通知单塞回去,“我不是每次都只想控制公司。我也想这东西早点挣到真钱。”
马飞第一次听他提女儿。陈维明过去总穿着合身西装、带着客户名单出现,像生活里只有谈判桌。那张薄薄的通知单让他的催促突然有了另一层重量。
“我知道。”马飞说。
“你不知道。你没孩子。”陈维明顿了顿,“不过算了。”
他走后,马飞在抽屉里找到母亲那封信。信纸上有家里饭桌留下的淡油印,最后一行说院里的石榴树开花了,今年也许能多结几个。马飞已经读了三遍,还没回。
他拿出信纸写了开头:妈,北京挺好,公司刚签了第一个客户。
写到这里,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挺好”。服务器夜里会亮红灯,账上每一笔钱都有去处,员工吃冷饺子,客户为了六十七次点击发火。但他也确实觉得,事情在向前走。
苏雨桐从学校回来时,看见他对着信纸发呆。
“给家里写信?”
马飞把纸遮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可笑,便松开手:“嗯。”
“你可以写,公司有一面锦旗。”
“我妈会问锦旗能不能换钱。”
“阿姨很实际。”
“她会先问我吃饭没有。”
苏雨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学校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已经被一路颠得汤汁四溢。她把一半拨进马飞的搪瓷缸,自己留下一半。
“那你现在可以诚实回答了。”她说。
两人坐在窗边吃饭,边吃边重新看二百八十四次点击。去掉内部集中访问后,他们发现还有十四次来自星辰办公室自己的测试,九次是同一用户在页面加载失败后重复点击,三十一次没有成功打开目标页,因为高经理提供的服务器在晚间断线。
“按点击收费,会把所有人推向同一个方向。”苏雨桐说,“客户想让点击多,我们想让计费多,甚至故障造成的重复点击也会变成收入。”
“那先不按点击。”
“固定服务费也要报告,不然只是换个方式含糊。”
他们拟出第一版点击说明:不把点击称为客户;合并短时间内同一来源的重复动作,但保留原始记录;标注公司内部和客户内部访问;目标页未成功打开的单独列出;不使用能直接识别个人身份的信息;报告同时给出口径变化。
更重要的一条是,星辰暂不采用按点击计费。合同仍按固定服务费执行,点击只作为改善资料和页面的参考信号。
第二天,两人去了高经理的公司。
那是一间临街门面,前屋摆产品目录,后屋架着两台传真机。空气里有复印纸的热味。昨天那名年轻业务员正蹲在地上给自行车补胎,手指黑得看不出指甲。
高经理没请他们进办公室,就在柜台边听完说明。他对“暂不按点击收费”很不满意,却在看到目标页断线三十一次时沉下了脸。
“我们自己的网页打不开?”
“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最严重。”
年轻业务员小声说,那段时间办公室下班,拨号线路经常被人拔掉接传真机。他以为资料上传以后就一直在网上,不知道用户点进来还要访问这台机器。
高经理蹲下来问:“昨天六十七次,是不是我早会说点击越多越好,你就让大家点?”
业务员不敢看他:“我想让合同续上。”
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当着众人骂。他让业务员先把轮胎补完,下午一起解决线路。然后他对马飞说,第二个月合同照旧,但报告要把打不开的次数也给他。
“好看不好看都给?”马飞问。
“都给。”高经理咬了咬牙,“锦旗已经送了,总不能因为数字难看再拿回来。”
离开时,那名业务员追出来,送给苏雨桐一只新的伞骨卡扣。他说修自行车的铺子也修伞,这个不用钱。
苏雨桐没有拒绝。她当街把卡扣装到旧伞上,开合一次,伞终于不歪了。
回程公共汽车很挤,马飞和她一路站着。车窗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售票员从人缝里挤过来,胸前铁皮票夹叮当作响。
苏雨桐扶着吊环,忽然问:“如果以后一个点击真的值很多钱呢?”
“那就会有更多人想办法让它看起来发生过。”
“包括我们自己。”
“所以今天的原始记录和口径不能丢。”
车在路口急刹,所有人一起向前晃。马飞下意识护住她手里的伞,自己的额头却撞在扶杆上。苏雨桐先是一惊,随即忍不住笑。
“一个点击多少钱不知道,”她说,“你这一下至少值一个包。”
额头很快鼓起一小块。回到公司,陈维明看见后问他们是不是和客户打架了。苏雨桐把新的报告模板放到他面前,说架没打,第二个月也续了,但按点击收费取消。
陈维明摸摸下巴:“那这包白挨了。”
“不白挨。”马飞把内部测试的十四次点击也划掉,“至少知道,有些数字看起来像钱,其实连一次真正的选择都不是。”
墙上的锦旗仍然鲜红。
下面新贴了一张不起眼的白纸,写着点击报告的计算口径。
来公司的人大多先看锦旗,很少有人停下读那张白纸。
可马飞知道,未来真正决定星辰能走多远的,未必是墙上最显眼的那一块红色。
也可能是红色下面,那些承认什么还不知道、什么暂时不值钱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