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雨下得不大,却很会钻空子。
苏雨桐从公共汽车上下来时,右边鞋尖已经湿透。那把用了三年的折叠伞坏了一根骨,风一吹,伞面就翻成一朵黑色的喇叭花。她在路边费了半天劲才把它掰回来,手指沾了一层铁锈。
星辰公司的新办公室在一栋灰楼的三层。楼道窗户关不严,雨丝斜着打进来,把水泥地洇成深一块浅一块。她推门进去,先闻到方便面的调料味,接着才看见陈维明带来的客人。
客人姓高,四十岁上下,穿一件不合季节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他身旁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资料袋,袋口露出《电子元器件手册》的蓝色书脊。
“苏老师来了。”陈维明站起来招呼。
“别这么叫。”苏雨桐把坏伞靠在门边,“我还没留校。”
高经理也站起来,同她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用力,视线却落在她鞋边慢慢扩大的水印上。苏雨桐不自在地把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马飞从小隔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里不是茶,是刚泡开的面汤。他把缸子放到自己桌角,桌上便有一圈油亮的水汽。
“人齐了。”陈维明说,“高经理的华北技术资料服务部,愿意做星辰改制后的第一家正式商业客户。每月八千,先签半年。”
八千。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八千元可以付一个月机房和带宽,还能剩下一部分发兼职工资。对刚刚公开上线的星辰而言,这不是能写进报纸的大单,却可能是第一笔不靠借款维持的呼吸。
高经理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沓打印纸。纸上列着他能提供的资料:连接器、继电器、工业控制板、进口替代件,还有几百家供货商的电话和传真。
“我们不卖假东西。”他说,“这些名录是业务员一个厂一个厂跑出来的。你们搜索‘继电器’,把我们的资料放在前面,用户少走弯路,我们也多接电话。很公平。”
马飞翻到最后一页:“放在前面,指商业信息区,还是自然结果?”
“用户哪管什么区?”高经理笑道,“第一页就那么大。最上面最好。”
陈维明把一份拟好的合同推过来。第三条写着:星辰为客户提供关键词优先展示服务。后面列了十二个词,却没有说明展示在哪里,更没有说明“优先”是否会改变自然排序。
窗外一辆公共汽车驶过积水,水声像一块布擦过玻璃。
苏雨桐没有坐。她拿起红笔,在“优先展示”下面画了一条线:“这四个字要改。”
高经理看她:“改成什么?”
“在与查询相关时,于独立商业信息区域展示。明确标识‘商业资料’,不进入自然结果排序计算。”
“那不还是广告?”
“是。”
“我付钱,当然要比没付钱的人靠前。”
“在商业信息区里可以约定轮换和展示位置。”苏雨桐说,“自然结果不能买。”
高经理向后靠进椅子。他来之前大概听陈维明说过这个原则,只是没有想到,在每月八千元真正摆上桌以后,他们还会坚持。
“马总,”他越过苏雨桐看向马飞,“你们现在一天才几千次查询吧?我不是占你便宜。半年四万八,钱按月提前付。等你们有名气了,这个价我也不要求不变。”
马飞低头看合同。面汤的热气已经散了,缸沿浮着一点凝住的油。昨晚他在机房睡了三个小时,早晨回来时,传达室给了他一封母亲寄来的信。信里没问公司有多少用户,只问北京是不是又降温,让他别总拿方便面对付。
那封信还在抽屉里,旁边是本月尚未支付的带宽账单。
钱的重量并不抽象。
它是工资袋,是房租,是苏雨桐湿掉的鞋,是夜里坏一块硬盘后能不能马上买新的。
“自然排序不卖。”马飞说。
高经理的笑淡了:“那我为什么要第一个给你们钱?”
“因为我们可以把你的资料整理成能被查找、能核验、能更新的商业信息。每条显示来源、更新时间和联系电话。用户点开后知道这是你提供的,不会误以为星辰替你担保。资料发生变化,我们保留版本;收到投诉,先暂停争议条目。”
“你把限制说了一堆,没说能给我多少电话。”
“现在不能保证电话数。”
陈维明在桌下踢了马飞一下。动作很轻,桌上的搪瓷缸却晃出一圈汤。
“可以写预计。”陈维明接过话,“按目前查询增长——”
“预计也要有依据。”苏雨桐说,“我们只有十八天公开数据,用户分布还在变。点击可以给原始统计,电话成交不在系统里,我们不能冒充知道。”
高经理把打印纸一张张收回去,动作比拿出来时慢。他说自己在中关村跑了九年,听过太多“全国第一”“覆盖百万用户”。难得有人当着客户面承认不知道,可做买卖光诚实不够。
“我回去考虑。”他说。
谈判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
陈维明送客下楼,回来时手里多了苏雨桐那把坏伞。他把伞往墙边一扔:“高经理说你们像两个学校里改论文的,句句要加限定。”
“限定错了吗?”苏雨桐问。
“没错。可合同不是论文。”
“所以不用准确?”
“所以要先让人愿意签!”陈维明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四万八摆在这里,你们一句保证都不给。客户付钱买什么,买一块写着商业资料的牌子?”
马飞把冷掉的面汤倒进水池。方便面泡得发白,黏在缸底。他用筷子刮了两下,没刮下来。
“他买的是整理、展示、更新和报告。”他说,“我们可以保证自己能控制的事。”
“比如?”
“收到资料后两个工作日完成格式检查;每条信息保留原始来源;约定关键词出现时,商业区按规则轮换;每周给展示次数、点击记录和异常流量说明;星辰故障导致展示不足,顺延服务时间。自然结果不作保证。”
陈维明没立刻反驳。他拿起红笔,在合同背面写了几行,又问:“资料错了算谁的?”
“客户对事实负责,我们对展示与更改记录负责。明显违法或欺诈的信息拒绝上线。”
“用户投诉呢?”
“先留证,再暂停,双方在约定时间内答复。”
“高经理最关心电话。”
“可以在商业资料页放一个专用分机号,由他自己统计。我们不替他编成交。”
三个人重新坐下来。这一次没有客户,争论反而更慢。每一条承诺都要问:星辰是否真的能做,谁来记录,失败后怎样补偿。午饭时间过去,楼下卖盒饭的人推车走了。苏雨桐从书包里拿出早上没吃完的两个芝麻烧饼,一人掰了一块。
陈维明咬着干烧饼,说:“公司第一个正式合同,就靠这个庆祝?”
“还没签。”苏雨桐提醒。
“你连庆祝都要等证据。”
她笑了一下,把最大的一块递给马飞。马飞没接,说自己吃过方便面。苏雨桐看了一眼水池里没有洗净的搪瓷缸,直接把烧饼放在他账本上。
傍晚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三人整理出一份新的合同草案,把“关键词优先展示”改成“相关商业资料服务”。附件一列交付内容,附件二列数据口径,附件三只有五条禁止项:不得购买自然排名,不得购买竞争者名称,不得要求删除负面资料,不得把未经核验的宣传写成事实,不得索取可识别个人的查询记录。
陈维明带着草案去找高经理。
马飞本以为至少要等几天。晚上九点,高经理却自己回来了。他没穿那件西装,换了一件灰夹克,裤脚沾了泥,手里拎着三盒还热的饺子。
“我老婆说,谈生意谈到人家下班都没饭吃,显得我不厚道。”他把饺子放下,“合同我看了。每月八千太高,六千五。先签三个月。”
陈维明正要还价,马飞问:“交付条款都接受?”
“自然结果不卖,可以。”高经理说,“但商业区我同类里至少保证轮换公平,不能你以后收了别人的钱,就让我永远排最后。”
“写进规则。”苏雨桐说,“同类客户按相关性、资料完整度和轮换展示,不按谁请吃饺子。”
高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指着她的坏伞:“饺子不能算,送把伞总行吧?”
“也不算。”
“那我省了。”
三个月,总额一万九千五百元,按月预付。金额比最初少了一半以上,却是星辰第一份能逐条验收、能开票、能追责的商业合同。
盖章时出了一个小麻烦。新公司的公章锁在抽屉里,钥匙在负责工商手续的兼职会计手上。晚上十点,谁也联系不上她。四个人只好把签字页夹好,约第二天早上再盖。
饺子已经凉了。没有醋,苏雨桐从茶水柜里找到半瓶酱油。高经理把资料袋当凳垫坐着,讲他年轻时骑自行车给工厂送产品目录,冬天手冻裂,翻一页纸都疼。陈维明说自己第一次卖交换机时,把型号末尾一个字母报错,坐了六小时火车去道歉。
马飞很少讲过去,只说研究所食堂星期三的茄子最好吃,因为大师傅那天心情好。苏雨桐问他怎么知道大师傅的心情,他说茄子少放半勺油就是证据。
众人笑起来。笑声穿过没装隔音的门,惊动了楼道里躲雨的猫。
第二天九点零七分,公章落在纸上。
红色印泥比想象中浅,会计又补压了一次。高经理拿走一份,星辰留下两份,一份放合同柜,一份交给财务。第一笔六千五百元不会当天到账,开票、递交、转账还要经过各自的流程。
陈维明仍把签约日期圈在日历上,说这是公司的第一张商业合同。
苏雨桐把“第一”两个字划掉,只留下“可验收”。
马飞没有阻止她。
下午,华北技术资料服务部的第一批数据送到。不是整齐的数据库,而是两只帆布袋里的纸、软盘和传真复印件。电话号码有新有旧,厂名有简称有全称,同一种连接器用了四套型号写法。
合同已经盖章,真正的工作才刚刚露出样子。
窗边,那把坏伞还在滴最后一滴水。
苏雨桐把它撑开晾在暖气片旁,找来一根细铁丝,把断掉的伞骨一圈圈绑好。她试着开合两次,伞面仍有些歪,却不再会被风一下吹翻。
马飞看着她修伞,忽然觉得这份合同也像那把旧伞。
它不漂亮,挡不了所有风雨,更不可能让星辰一夜富起来。
但下一场雨来时,他们至少不必完全淋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