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推开门时,头顶的水管正好轰隆一响。
窗户开在距地面一尺高的位置,从里面只能看见行人的鞋和自行车轮。春天返潮,墙皮泛着水印,角落撒了一圈白灰。房东用鞋尖蹭了蹭,说过几天就干,马飞蹲下摸了一把,指腹全是凉水。
房间十二平方米,月租二百六十元,押一付三。
马飞没有八百多元。
他把价格谈成押一付一,条件是自己修门锁、换灯管,并一次性替房东整理楼上五金店的库存账。那家店有三年手写流水,老板想把货号录进电脑,却被软件公司报价吓退。
马飞用四天做出一套简单的库存程序,拿到六百元劳务费和一张二手写字桌。
五金店老板原本只让他照抄三年流水。马飞录到第二天,发现同一种轴承用了四个货号,其中一个还和螺母重号。他没有凭感觉合并,而是把对应进货单和实物逐个摆在柜台上,请老板确认。
清完以后,账面上凭空多出的七十六只“轴承”消失了,真正压在仓库角落的二十三箱密封圈也被找出来。老板当天卖掉其中五箱,第二天便把原先答应验收后支付的六百元全数拍在桌上。
“软件还没做完,先给钱?”马飞问。
“那五箱东西再放一年就硬了。”老板说,“你先让我知道自己有什么,这钱就值。”
这成了星辰科技的第一笔收入。
严格来说,“星辰科技”还不是一家有限公司。
1996年的注册资本门槛远不是他口袋里几张纸币能解决的。马飞先在中关村一家民营科技企业服务机构登记了“星辰信息技术开发中心”,经营范围包括数据库整理、软件开发和信息检索服务。招牌上只写四个字:星辰科技。
他没有借钱做虚假的验资,也没有找挂靠单位替自己承担名义责任。
公司可以晚一点长大,第一份文件不能从谎言开始。
办登记跑了三趟。第一次缺房屋用途证明,第二次经营范围里“网络信息服务”被退回,工作人员让他先写自己现在真能做的业务。第三次,窗口后的大姐看见他把数据库、软件开发和信息检索逐项改清楚,才盖下受理章。
马飞拿着那张薄纸走出来,在路边买了一个烧饼。公章还没刻,客户也没有增加,至少以后开收据时不必借五金店的抬头。
3月31日,他把二手486搬进半地下室。
房东说过的床是一张掉漆的折叠床,展开以后会挡住半扇门。白天它立在墙后,晚上再挪出来。新买的棉被花了七十八元,有股仓库里的樟脑味。赵海帮他把被套上,临走前把一包母亲寄来的冻饺子塞进楼上五金店的冰柜,叮嘱老板别当成货卖了。
桌子靠墙,显示器旁放张建国借给他的笔记。另一侧摆着一只空纸箱,里面装三十七张软盘、七本技术手册和那份签了两个人名字的合作规则。
电话线是最贵的东西。
初装、押金和第一个月预存费用加起来超过一千元。马飞没有支付能力,只能暂借楼上五金店的线路,约定夜里十点后使用,按通话清单结算。作为交换,他继续维护库存程序三个月。
房门上方有一根裸露水管。楼上用水时,管壁便传来轰隆声。
苏雨桐第一次来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就是公司?”
“目前是。”
“第二张桌子呢?”
“还没有。”
“测试资料放哪里?”
“纸箱。”
“软盘备份呢?”
“左边三套。”
“如果水管漏了?”
马飞抬头看向那根管。
当天晚上,他把最重要的软盘和纸质记录装进防水铁盒,又在书架顶层做了离地备份。苏雨桐没有嘲笑这间办公室,但也没有因为它简陋就降低标准。
铁盒是从旧货摊买的饼干箱,盖子合不严。苏雨桐往里面垫了一层塑料布,又让马飞拿一张废软盘泡进脸盆,确认标签墨水会不会散。马飞原本觉得多余,第二天水管接头便滴下三滴黄水,正落在纸箱原先摆放的位置。
他把那三滴水在任务表上圈了出来,没有争辩。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辞职前答应给股权方案。”
马飞拿出准备好的两页纸。
第一阶段是三个月项目合作。每周不超过十二小时,按实际机时和材料报销,每月另记一百五十元补贴;公司现金不足时可以延期,但每月出具欠付确认。
第二阶段在她决定正式加入、公司完成有限公司改制后生效。拟授予百分之七技术权益,四年逐步成熟,满一年取得四分之一,此后按月计算。若任何一方提前终止,未成熟部分取消,已经形成的署名和研究成果权利不受影响。
苏雨桐看完,没有被“百分之七”打动。
“为什么是七?”
“按未来两年预计投入、核心技术责任和公司初始风险估算。不是最终答案,你可以给反方案。”
“你保留多少?”
“改制前全部。改制后预留至少百分之十五给后续核心成员和员工。”
“投资人呢?”
“从我的部分和公司增资里稀释,不能默认只稀释你的。”
“如果你放弃搜索去做航天?”
“需要董事和核心技术成员同意新的预算,不能直接抽走搜索业务现金。”
苏雨桐在最后一条旁边画了线。
“这条单独写。搜索不是航天的提款机,至少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提款机。”
“同意。”
她把方案收进书包:“我带回去看,不代表接受。”
“当然。”
“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马飞打开账本。
现金三百八十二元。应收五金店尾款一百元。电话费尚未发生,四月房租已经交付。若没有新合同,二十多天后公司连纸张和机时都付不起。
苏雨桐看得很慢。
“你应该先找客户。”
“明天去。”
“搜索怎么办?”
“晚上。”
“你一天有几个晚上?”
“一个。”
“那就别把每件事都写成最高优先级。”
她从墙上取下马飞手写的任务表,把“抓取系统、中文切分、客户拜访、注册手续、数据清洗”重新排序。客户回款排第一,数据备份排第二,抓取系统排第三,其余顺延。
马飞没有反对。
苏雨桐在“抓取系统”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个我周三做接口定义,不替你写全部代码。”
她走后,半地下室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马飞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把任务表重新抄到硬纸板上。楼上五金店关门前,老板从小窗递下来一碗剩米饭和半盘炒白菜,顺便提醒他今晚十点以后才能占电话。
九点五十八分,马飞收起饭盒,把折叠床竖到墙边。门口那块刚刷好的小招牌有一个角没钉牢,每次有人经过都会轻轻碰墙。
他没有去扶,先按苏雨桐排的顺序核对了防水备份,再拿起电话线。十点整,楼上喊了一声:“可以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