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啥呢大半夜的,首辅夫人不在自家男人被窝里暖脚,偷偷摸摸跟着我个老光棍??莫不是看上我这把老骨头了??”
负责记账的何文举,也就是那个成天缩着脖子的“王算盘”,一下转过身。
他手里捏着那个没来得及塞进树洞的蜡封纸团,一开口就是一盆脏水泼过来。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透着股阴狠,声音刻意拔的老高。
这一嗓子,把营地里刚睡下的差役跟流犯全给惊动了。
火把接二连三的亮起。
沈明珠拖着三十斤的重脚镣,第一个冲在最前头。
她满脸兴奋的像抓住了什么天大把柄,脸上的冻疮都红的发亮。
“好啊沈南乔!!你个不要脸的淫妇!!”
“萧砚辞还没死呢,你就耐不住寂寞,大半夜跑出来勾搭账房先生!!”
“差爷!!按大渊律例,流放途中女犯私通,可是要浸猪笼的!!”
“赶紧淹死她,在那个臭水井里!!”
提着刀大步走过来,赵良脸色阴沉的能滴水。
“怎么回事!!”
何文举赶紧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老实人嘴脸,连腰都佝偻了几分。
“头儿,我白日里丢了个水囊,寻思着大半夜出来找找。”
“谁知道一回头,萧家大少奶奶就直勾勾的盯着我,还直往我身上凑。”
“我这清清白白一个人,哪受的了这个啊!!”
他以为用这种下三滥黄腔,能逼的沈南乔这种高门贵妇羞愤欲绝,当场乱了阵脚。
只要沈南乔一慌,他就能顺理成章把那纸团藏好。
谁知道沈南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不仅没怒,反而一甩帕子,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呼啸的北风里透出一股子青楼老鸨的豪迈。
“哎呀,何账房这话说的。”
“我这不是看你大半夜不睡觉,怕你这地中海的脑袋冻出个好歹嘛。”
“再说了,你那水囊丢没丢我不知道,你怀里那个捏出汗的纸团子,不嫌硌的慌啊??”
何文举脸色一僵,下意识捂住胸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哎呀妈呀老妹儿!!你瞅他那心虚的损样!!”
雪壳子底下一丛干巴的鬼针草,正扯着嗓子疯狂大叫。
“这瘪犊子鞋底踩着北关红草籽呢!!”
“那玩意儿只有关外驿道才有,他绝对偷偷离过队跑出去报信了!!”
“老妹儿你快点让他过来!!俺要粘他裤腿上!!俺要跟着他去关外旅游!!”
“俺这辈子还没出过宁州呢!!天天搁这儿喝西北风,俺要出去见世面!!”
几根鬼针草急的直蹦跶,拼命往何文举的鞋帮子上够,草尖尖都快劈叉了。
沈南乔垂下眼。
北关驿道的红草籽??
她不着痕迹的冲着人群后头的柳七打了个手势,手指往下指了指。
柳七这小子猴精猴精的,常年在街头讨生活,秒懂这是要他去“顺”东西。
“哎哟喂!!我的肚子!!”
柳七突然捂着肚子,像个滚地葫芦似的从雪坡上滚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何文举脚边。
“何大爷救命啊!!我拉稀腿软了!!”
柳七一把抱住何文举右腿,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人家裤腿上。
两只手抠住他的鞋底。
“滚开!!你个叫花子别拿脏手碰我!!”
何文举气急败坏,抬起左脚就重重的踩在柳七手背上。
“嗷…………!!”
柳七硬是忍着疼,大拇指猛的一抠。
几粒带着红泥的硬壳草籽,神不知鬼不觉的落进他破烂袖口里。
“你干什么!!”
赵良一脚踹开柳七,满脸嫌弃。
何文举趁机整理了一下衣服,咬着不松口。
“头儿,我真就是出来找水囊的,这女人纯粹是疯狗乱咬人!!”
赵良看了一眼何文举,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何文举跟了他好几年了,平时闷不吭声,账算的极细,从没出过错。
“行了!!大半夜的闹什么闹!!”
赵良烦躁的摆摆手。
“何文举一直跟着队,寸步没离,他能干什么??”
“沈氏,你别以为今天找着水了,就能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旁边一棵被冻的直不起腰的老枯草,发出无情的嘲笑。
“哎嘿!这穿官皮的瞎眼玩意儿看人真准。”
“跟村头那瞎眼老狗看屎壳郎似的,还当成个香饽饽护着呢。”
“他裤裆里掉泥巴,不是屎也是屎了,还寸步没离呢,呸!!”
沈南乔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她不仅没反驳,反而顺坡下驴,主动替何文举解围。
“也是,赵差爷说的对。”
“何账房这鞋底虽然沾着几颗关外才有的红草籽,但肯定是旧鞋沾旧籽嘛。”
“很合理,何账房别紧张,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这番话一出…….何文举后背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盯着沈南乔,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女人怎么知道他鞋底有红草籽??!!
但他见沈南乔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只当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暗暗松了口气。
“哼!!简直不可理喻!!”
何文举一甩袖子,做贼心虚的赶紧溜回了营地。
沈南乔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旧鞋沾旧籽??那泥可是新的。
现在直接揭穿,赵良未必肯杀自己人,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站在一旁,沈明珠看着沈南乔刚才那副“娇羞”做派,鄙夷的啐了一口。
“呸!!还首辅夫人呢!!”
“连个秃顶老账房都勾搭,你可真不挑食!!”
慢悠悠的走到沈明珠跟前,沈南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堂姐,你那三十斤的脚镣磨的脚脖子不疼了??”
“要不我让赵差爷再给你加个十斤的铁项圈,凑个全套??”
吓的脖子一缩,沈明珠连滚带爬的跑回了自己的铺盖卷。
回到萧家那辆破板车旁。
萧砚辞还裹着那床大红碎花厚棉被,闭着眼睛,呼吸沉稳。
只是那双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正不紧不慢的摩挲着那半块残破的玄铁墨玉令。
他刚才其实什么都听见了…………
这女人,连关外驿道的红草籽都能一眼认出来??
她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萧令仪正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着白天从王算盘那儿顺手抄录的一份口粮账单。
作为曾经管过京城萧家中馈的大小姐,她对数字格外敏感。
“南乔,你过来看。”
萧令仪压低声音,指着账单上的几处涂改痕迹。
“我刚才核对了一下。”
“每次咱们队被迫改道,或者遇到山匪袭击的前一天。”
“何文举的账本上,都会额外记一笔『牲口损耗』。”
沈南乔凑过去一看。
“这老小子,拿牲口数量当传信暗号呢??”
萧明远顶着一脑袋乱草,好奇的凑了个大脑袋过来。
“大姐,他这上面写着『萧家大壮,单日耗损三头驴的料』。”
“这萧家大壮是谁啊??咱们家没这号人啊。”
萧令仪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说你呢!!傻大个!!”
“你一顿饭吃三个人的量,力气又大,他不记你记谁??”
萧明远一听,眼珠子瞪的像铜铃,气得鼻孔直喷白气。
“啥玩意儿??!!”
“老子堂堂萧家七尺男儿,啥时候成三头驴了!!”
“这老秃驴,明天看俺不把他的账本塞他鼻孔里去!!”
沈南乔一把按住暴跳如雷的萧明远。
“别急,让他记。”
“他记的越多,死的越快。”
转头看了眼柳七,她问。
“东西拿到了吗??”
柳七揉着红肿的手背,从袖子里掏出几粒带着红泥的草籽。
“大嫂,都在这儿呢,那老匹夫下脚可真黑。”
捏起一粒草籽,沈南乔在指尖捻了捻。
果然是北关红草籽…….
何文举这几天绝对趁着夜色,偷偷去跟寒石堡的眼线接过头。
“柳七,明天你找机会,把这些草籽,分别塞进另外几个差役的鞋帮子里。”
沈南乔冷笑。
“他不是喜欢拿草籽当传信的暗号吗??我倒要看看,等全队的差役鞋底都长出关外的草,他这内鬼还怎么摘的干净。”
看着沈南乔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萧令仪心里暗暗心惊。
这根本不是那个娇滴滴的沈家二小姐。
活脱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夜深了,风雪更大了。
营地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冻的瑟瑟发抖沈明珠,缩在漏风的破被子里咬牙切齿。
凭什么沈南乔就能弄到活水,就能让萧家人吃饱穿暖??
凭什么她就要戴着三十斤的脚镣,像狗一样被使唤??
就在这时…………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她的铺盖卷旁边。
“谁!!”
沈明珠刚要尖叫,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嘴。
借着雪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正是账房何文举。
何文举那张老脸上没了白天的老实巴交,反而透着一股阴森的味道。
他慢慢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布包,在沈明珠眼前晃了晃。
里头,是一件没有一丝杂毛的白狐裘领子。
“沈大小姐,这大雪天的,冻坏了吧??”
何文举的声音压的极低,刺耳的很。
沈明珠的眼睛一下直了,盯着那件狐裘狂咽口水。
“你想干什么??”
何文举阴恻恻的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不想干什么。”
“我就想问问沈大小姐,想不想穿上这件狐裘??”
“想不想看着沈南乔身败名裂……”
“想不想看着萧家那群人,一个都走不到宁州,全都死在这荒山野岭里??”
沈明珠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她看看狐裘,又看看何文举那张阴沉的脸,目光来回转动。
嫉妒跟贪婪,在她心里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