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铜包边大门敞开着。
清晨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院子。
卷起地上的几片枯黄槐树叶,打着旋儿刮过青石板。
车门“砰”地一声弹开。
几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打头那位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哒”作响。
唐岚今天刚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
手里还提着从南城老字号打包的蟹黄包。
纸袋子散发着诱人的葱油香,表面透出一块暗色的油渍。
看到这阵势,她葱白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掐进纸袋边缘,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子。
“陆川……”
她声音有点发颤,连带着纤瘦的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
手心瞬间洇出一层冷汗。
湿哒哒地贴着纸袋提手,很不舒服。
陆川宽大的手掌立刻覆了上去。
掌心温热干燥,像是一堵挡风的墙。
他顺势搂过唐岚的腰肢,大拇指指腹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隔着丝绸面料,传递着安抚的温度。
“没事。”
他低头凑近,闻到她发丝间那股熟悉的冷杉清香。
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下来。
“几个客人而已,你先去后院把包子趁热吃了。”
陆川帮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凉了胃里泛酸,待会儿吃药又该难受了。”
打头的夹克男走到廊柱前。
从内兜掏出一个带国徽的深蓝色证件,单手翻开。
“陆董,打扰了。”
男人声音浑厚,带着点官方特有的板正,像是在念稿子。
“反贪局七处,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点事儿。”
徐胖子正弯腰捡地上的半根焦圈。
听到“反贪局”三个字,猛地一抬头。
脑袋“咚”地一声撞在红漆柱子上,震得掉下几块墙皮渣。
“哎哟卧槽!”
胖子捂着脑门跳起来,五官挤成一团。
“不是,几位领导,咱川哥可是大大的良民!”
他把焦圈一扔,唾沫星子乱飞。
“每年交的税能绕地球……哎哟!”
苏影面无表情地从后面踢了胖子小腿骨一脚。
高跟鞋尖精准命中穴位。
胖子疼得抱着腿直抽凉气,把后半句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陆川松开唐岚。
随手弹了弹羊绒衫袖口上沾着的一点墙灰。
“行。”
他迈开长腿往外走,连件外套都没拿。
“带路。”
红旗车的后座宽敞得能伸直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真皮座椅特有的鞣制皮革味。
混杂着淡淡的薄荷车载香水。
车子开得四平八稳,连一丝引擎的震动都感觉不到。
街边的梧桐树影飞快地从车窗玻璃上掠过。
半小时后。
车停在西郊一处没有任何标牌的灰砖小白楼前。
周围连个门卫岗亭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陆川被引上一楼尽头的一间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没有想象中冰冷的铁椅子。
也没有刺眼的高瓦数探照灯。
只有一张掉漆的花梨木会议桌,和几把旧转椅。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的老头正站在饮水机前泡茶。
热水“咕嘟咕嘟”冲进一次性纸杯里。
墨绿色的茶叶沫子翻滚着浮上来。
老头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近了倒水。
水倒得有点满,“嘶”地一声溢出来两滴,刚巧溅在他手背上。
“哎哟,老喽老喽,手抖。”
他赶紧把纸杯搁在桌上,甩了甩烫红的手背。
捏着自己的耳垂降温。
这人是反贪局一把手,雷局。
“陆董,坐。”
雷局指了指对面的真皮转椅。
笑得像个胡同口下棋的邻居大爷,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条件简陋,只有这三十块一斤的高末儿,将就喝点。”
陆川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的气压杆发出“哧”的一声泄气音。
他没有去碰那个冒着热气的纸杯。
“雷局找我,总不会是请我来品鉴茶叶的。”
陆川单手搭在桌沿上。
指节修长,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磕在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嗒”。
“有话直说,我还得赶回去陪我太太吃早饭。”
雷局拉开椅子坐下。
收起了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刀锋般的锐利。
“昨晚,李家那个二小子,给你送了份大礼吧?”
他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架在桌面上。
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
“沈家和陆震廷搞的那七百亿资金流向。”
陆川眼皮都没抬一下。
视线落在半空中的微尘上。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绕弯子的打算。
“不过,那东西现在就是一堆废纸。”
陆川换了个坐姿,长腿交叠。
“他们的海外账户套了十几层壳子,全是离岸匿名公司。”
他冷笑一声。
“就算有账本,你们官方的手,也伸不到瑞士银行和缅北的暗网服务器里去抓取底层数据。”
雷局叹了口气。
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南海。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上下摸索着口袋,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
陆川从西装内兜摸出那个黄铜火机。
“啪”地打着火,手腕微翻,推了过去。
淡蓝色的火苗燎着了烟丝。
雷局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口呛人的旱烟味。
“你说到点子上了。”
雷局夹着烟的手指夹缝里全是黄褐色的烟熏痕迹。
“咱们的系统,查国内还行。一出境,就像瞎子摸象。”
他定定地看着陆川。
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还有点放低姿态的无奈。
“但你手里的‘死神之镰’不一样。”
雷局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九州财团的最高权限防火墙,搭载了全球顶级的量子追踪算法。”
他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
按在一次性纸杯的积水里,发出“呲啦”一声。
“我们需要你开放端口。”
“帮我们锁定这七百亿在海外的每一个最终落点。”
老头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算我们……咳,算我老雷,欠你一个人情。”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陆川靠向椅背。
皮面挤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终于端起那杯廉价的高末茶,放在鼻尖闻了闻。
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泛起一股涩味。
“合作可以。”
陆川把纸杯放下。
水面上荡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死神之镰的端口,我等会儿就让苏影切给你们的技术部。”
雷局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想开口道谢。
“但是。”
陆川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上位者威压。
“我有个条件。”
陆川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投射进来的惨白阳光。
阴影死死笼罩在会议桌上。
“您说。”雷局仰起头,眉头微皱。
“我可以把这串地下网络连根拔起。”
陆川双手撑着桌面。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甚至能直接黑进他们的离岸账户,把完整的证据链砸在你们反贪局的办公桌上。”
他指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
“我要你们的抓捕行动,必须卡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雷局愣住了,手里的空烟盒捏得变了形。
“什么时候?”
陆川站直身体。
慢条斯理地扣上羊绒衫外套的一粒纽扣。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下个月初六。”
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眼底闪烁着刀锋般的冷光。
“我太太的世纪订婚宴。”
“正午十二点。”
陆川俯下身,盯着雷局的眼睛。
“少一分,晚一秒,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