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钢制手铐卡在手腕上。
摩擦着刚才被粗糙路面擦破的皮肉。
林晓婷感觉不到疼。
她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布偶,任由那个年轻警察拽着她的胳膊,往警车方向拖。
雨越下越密。
像无数根冰锥,无情地扎在她单薄发酸的旧衣服上。
“滴嘟——滴嘟——”
警灯的光在积水里闪烁。
红的,蓝的,刺眼得让人反胃。
“上车!还磨蹭什么呢!”
警察推了她一把,力道不轻。
林晓婷脚下一个踉跄,膝盖撞在警车门槛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跌坐在硬邦邦的后座上,后背贴着车窗玻璃。
车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廉价的皮革味道。
年轻警察“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绕到前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一边扯安全带,一边透过内后视镜,嫌恶地瞥了一眼后座那坨散发着酸臭味的泥人。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警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前两天看你被取保候审遣送回来,还以为你能安分点找个厂子上班。结果呢?跑来偷外卖员的电瓶?”
林晓婷没搭腔。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车窗外。
透过布满水珠的玻璃。
她看到不远处那家二手电器行。
那台七十五寸的液晶大屏幕上,新闻还没播完。
画面里。
记者正在问陆川,关于九州财团未来一年的投资规划。
陆川双手交叠,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镜头前闪过一道暗芒。
他语调平缓,从容不迫。
嘴里吐出的,全是几百亿、上千亿的天文数字。
而坐在他身边的唐岚。
正微笑着偏过头,凑到陆川耳边,似乎在低声说句什么悄悄话。
陆川听完,嘴角挑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这一幕,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锯开了林晓婷的心脏。
她低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经每个星期都要去美容院做护理,涂着几百块钱一瓶的香奈儿指甲油。
现在呢?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全是擦伤。
刚才在泥水里扑腾的时候,指甲还劈了两根,渗着血丝。
手腕上那副银晃晃的手铐,冷冰冰地咬着她的骨头。
这就是她为了三万块钱彩礼,为了所谓的“脸面”,亲手作出来的下场。
如果。
如果她没有那么贪慕虚荣。
如果她能在陆川被张翠花指着鼻子骂的时候,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如果她没有伙同王俊杰去偷唐氏集团的商业机密。
现在,坐在那个金碧辉煌的演播厅里。
戴着那只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手镯。
享受着全大夏国权贵仰望的人。
会不会就是她林晓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晓婷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
沙哑的哭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和血水,滴答滴答地砸在警车的胶皮脚垫上。
副驾驶的年轻警察听见动静。
皱了皱眉。
“行了,收起你那套鳄鱼眼泪吧。”
他冷哼一声,发动了警车。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偷人家外卖员电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人家一家老小指着那车吃饭呢?”
警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缓缓驶离了城中村那条破败的巷子。
林晓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
透过雨刷器刮出的扇形缝隙,看着外面那些破旧发黑的楼房,一点点往后退。
这就是她亲手抛弃了金字塔尖的生活后,换来的结局。
一个被全社会封杀的黑户。
一个连买几片烂菜叶都要跟大妈打架的叫花子。
一个马上就要进去踩十年缝纫机的贼。
……
京都,汤臣一品顶层公寓。
夜色深沉,黄浦江的霓虹灯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地暖开得热乎乎的。
唐岚穿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赤着脚,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她手里端着杯刚倒好的罗曼尼康帝。
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黏稠的泪痕。
左手腕上那只帝王绿镯子,衬得她的皮肤白得晃眼。
陆川刚洗完澡。
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结实的胸膛上,没入浴袍的领口。
他走过来,顺势坐在唐岚旁边。
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玫瑰沐浴露香味,混着红酒的醇香。
唐岚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去。
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模糊的手机偷拍视频。
“刚才魔都分公司的副总发过来的。”
唐岚红唇微勾,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嘲弄。
“你的好前妻,在城中村偷电瓶车被当场抓获。外卖员把她按在泥水里打了一顿,现在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视频虽然模糊,还带着雨夜的噪点。
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
林晓婷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泥水坑里,双手抱头,被一个胖子踹得满地打滚。
陆川扫了一眼屏幕。
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甚至连厌恶的情绪都懒得给。
“哦。”
他只回了一个字。
大拇指的玉扳指在唐岚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外卖员的电瓶没坏吧?要是坏了,让咱们魔都分公司的人,出钱给他换个新的。”
唐岚听着他这漫不经心的话。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冷峻侧脸。
“陆川,你这人。”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有时候心肠真够黑的。杀人诛心这套,被你玩得明明白白。”
陆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在那个帝王绿镯子上蹭过,然后低头吻在她的手背上。
“杀人?”
他嘴角挑起一抹慵懒的笑。
“我可没杀她。是她自己选的路。”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透着股毫不掩饰的霸道。
“我这辈子,只在乎我在乎的人。至于那些垃圾……”
“让他们烂在自己的泥沼里就好。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唐岚心跳漏了半拍。
她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直接翻身,跨坐在陆川的腿上。
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那陆太子爷。”
唐岚咬了下他的下嘴唇,眼神里透着股野性的挑逗。
“你现在在乎的人,打算怎么报答你给了她一栋101层大楼的聘礼呢?”
陆川喉结滚了滚。
眼底的火光瞬间被点燃。
他一把搂紧她的腰,直接将人压在沙发上。
“这就得看唐总的诚意了。”
他声音低哑。
把剩下的半句话,全吞进了热烈的吻里。
……
第二天。
魔都,城南看守所。
狭小阴暗的滞留室里,弥漫着发霉的臭味和尿骚味。
铁栅栏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眼袋耷拉到颧骨、咬着半根没点燃黄鹤楼的经侦老警察,走了进来。
老刘。
他手里拿着个夹子,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里、浑身发抖的那坨烂泥。
“林晓婷。”
老刘把烟头拿下来,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两下。
“起来吧,有人来提你了。”
林晓婷猛地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
有人来提她?
是沈婉清吗?那个承诺给她一个亿的大小姐,终于来救她了?!
“警官……是沈大小姐吗?”
她哆嗦着嘴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
手腕上的伤口重新崩裂,血水渗进黑泥里。
老刘看着她这副鬼样子,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沈大小姐。你脑子进水了吧。”
他翻开手里的夹子,语气冷漠。
“是京都那边下了文件。你的案子,走加急程序了。”
老刘顿了顿,看着林晓婷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职务侵占,现在又加上盗窃罪,而且还是在取保候审期间作案。”
他合上夹子。
“数罪并罚。准备收拾收拾,去京都过堂吧。”
“京都……”
林晓婷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我不去京都!我不去!”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拼命摇晃着铁栅栏,声音凄厉。
她知道,去了京都。
在九州财团的地盘上,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可由不得你。”
老刘懒得跟她废话。
挥了挥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女警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林晓婷。
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出了滞留室。
几小时后。
一辆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
弥漫着泡面、汗臭和脚丫子混合的难闻气味。
林晓婷被两个便衣警察夹在中间。
手腕上盖着一件破衣服,遮挡着冰冷的手铐。
她脸色惨白,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这条路。
通往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却永远也触摸不到的权力中心。
只是现在,她不是去当财团的少奶奶。
而是去接受。
那个站在云端的神龙,对她这个泥沼里的臭虫,最后的终极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