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城郊结合部的红星菜市场。
下午五点半,天阴沉沉的,像盖着口生了锈的铁锅。
菜市场里的腥味、汗味混着烂白菜帮子的发酵味,直冲脑门。
林晓婷弓着背,缩在人群外围。
她身上那件原本名贵的香奈儿外套,早就看不出底色。
泥点子混着不知名的油污,结成一块块硬邦邦的暗斑。
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散发着一股好几天没洗的酸臭味。
“抢啊!大白菜一块钱三斤勒!最后一点!”
菜贩子扯着破锣嗓子在摊位后头喊。
前面那群大妈像听见冲锋号似的,蜂拥而上。
林晓婷咽了口唾沫,胃里直泛酸水。
她已经在外面晃悠了一整天,因为取保候审的身份加上被九州财团封杀,别说去高级餐厅端盘子了,连城中村的黑网吧都不敢要她。
兜里就剩下昨晚在垃圾桶旁边捡来的两块钱硬币。
“让……让一下……”
林晓婷哆嗦着手,试图从两个胖大妈中间挤过去。
那只曾用来做几千块钱美甲的手,现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哎哟你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被她蹭了一下,满脸嫌恶地转过头。
看清林晓婷那副叫花子一样的打扮,大妈立刻捂着鼻子往后退。
“去去去!一身臭味,别沾着我刚买的肉!”
“大妈,您行行好……让我买一把白菜吧,我家里还有个断了手的弟弟……”
林晓婷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她盯着摊位上最后几片蔫了吧唧的白菜叶子,眼睛直放光。
那可是她今天全家的晚饭。
“滚一边去!谁管你弟弟断没断手!”
大妈不耐烦了,手里的布袋子直接朝林晓婷身上抡过去。
“这特价菜是我们先排队的!臭要饭的还想插队!”
布袋子沉甸甸的,里头装了几个土豆。
结结实实地砸在林晓婷的肩膀上。
她几天没吃饱饭,双腿早就软得像面条,被这股力道一带。
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了出去。
地上是一摊卖鱼的刚泼出来的腥臭脏水。
林晓婷正面朝下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地的黑泥点子。
冰凉刺骨的脏水瞬间灌进她的嘴里,咸腥味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哎哟喂!碰瓷啊!”
大妈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脚下一个没注意。
粗糙的塑料凉鞋底,重重地踩在了林晓婷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啊——!”
林晓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背直冲天灵盖。
她疼得浑身抽搐,像条濒死的流浪狗一样在烂泥里翻滚。
手背上被鞋底碾出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混着地上的黑泥,看着触目惊心。
这一瞬间。
时光仿佛重叠了。
她恍惚间想起了大半个月前。
那个暴雨夜。
在唐氏集团那座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下。
陆川撑着黑伞,居高临下。
那只一尘不染的手工定制黑皮鞋,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踩在她这只手上。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蔑视。
那时候,陆川说:“脏东西看多了,眼睛会疼。”
现在。
连菜市场卖土豆的大妈,看她的眼神都像看一坨垃圾。
周围买菜的人没一个上去扶她。
反而呼啦啦散开一个圈,生怕沾上晦气。
“真倒霉,买个菜还能碰上疯子。”
大妈啐了一口唾沫,拎着土豆扭头就走。
菜贩子也不客气,拿起根竹竿就在林晓婷脚边敲打。
“要死死远点!别在我的摊位面前号丧!赶紧滚!”
林晓婷瘫在泥水里。
她死死咬着牙,手背上那层被碾破的皮渗出血珠。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她甚至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林家千金,那个觉得全天下男人都配不上她的林晓婷。
现在为了几片一块钱三斤的烂白菜,被人在泥水里当畜生一样踩。
她撑着地面,颤抖着爬起来。
骨节泛白的手死死攥着那两枚硬币。
一瘸一拐地往菜市场外面挪。
每走一步,鞋底的泥水就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像极了命运对她最恶毒的嘲弄。
走出红星菜市场。
路边是一家卖二手家电的店铺。
老板是个光头胖子,正靠在摇椅上磕瓜子,门口摆着几台半新不旧的液晶电视。
这会儿正是晚间新闻时段。
几台电视的大屏幕上,突然统一切换了画面。
“本台最新消息,今天下午,九州财团在京都环球金融中心,举办了盛大的跨国并购签约仪式。”
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透着股职业的激动。
“据悉,九州财团以极低估值,一举拿下国内几大老钱家族的核心实业资产,震惊大夏国商界。”
林晓婷原本低着头,准备像老鼠一样溜回城中村那个发霉的出租屋。
听到“九州财团”四个字。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她机械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电器行的玻璃门。
死死盯住门口那台最大的七十五寸液晶屏幕。
画面切到了签约仪式的现场。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几十家顶级财经媒体的长枪短炮闪得像白昼。
全场座无虚席,坐着的都是那些平时只能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看到的大佬。
而在最中央的主席台上。
陆川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着。
他坐在长桌后。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签字笔。
镁光灯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股子漫不经心又掌控一切的上位者气场。
简直要穿透屏幕溢出来。
“下面有请九州财团继承人,陆川先生,以及唐氏集团总裁,唐岚女士。”
主持人的声音在电器行门口的廉价音箱里回荡。
陆川站起身。
他没看镜头,而是转过头,向旁边伸出了那只戴着墨绿色玉扳指的手。
唐岚穿着一袭酒红色的收腰礼服。
挽着陆川的胳膊,从容地走到台前。
她左手腕上那只莹润透亮的帝王绿翡翠手镯,在闪光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刺得林晓婷眼睛生疼。
“陆川……”
林晓婷站在电器行门口的积水里。
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哑得像破锣。
屏幕里的那个男人。
举手投足间,掌控着几千亿的资产流向,让那些老一辈的企业家低头称臣。
而她。
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享受那些镁光灯,享受那些大佬的阿谀奉承。
只要她在那三年里,稍微给他一点点人的尊严。
“大婶,你买不买东西啊?别挡着门啊!”
光头老板吐了口瓜子皮,不耐烦地冲着林晓婷嚷嚷。
“这可是九州财团的大新闻,你这副臭要饭的打扮站这儿,影响我做生意。”
林晓婷没理他。
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连血流出来都没感觉。
她盯着电视屏幕里,陆川替唐岚拉开椅子的那个细微动作。
那个曾经在厨房里给她端洗脚水的男人。
现在把另一个女人,捧上了整个大夏国权力的金字塔尖。
“哎哟卧槽!你这女的怎么回事!有病吧!”
老板急了,拿着扫帚走出来。
看到林晓婷脸上似哭非笑的癫狂表情,吓了一跳。
“那是我的……那本来应该是我的……”
林晓婷喃喃自语。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到电视机前,沾满泥水的双手死死拍在屏幕上。
在陆川那张清冷的脸上,留下了两个恶臭的黑手印。
“你给我下来!陆川你下来!你把我的房子还给我!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嗓音撕裂。
“唐岚你个贱人!你抢了我老公!”
“我靠!你真疯了啊!快滚开!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光头老板一扫帚打在林晓婷的背上,粗暴地把她扯开。
“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林晓婷被甩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马路牙子上。
一阵眩晕袭来。
她躺在冷冰冰的柏油马路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苦涩得让人绝望。
电视屏幕里。
记者正在提问。
“陆董,请问这次将几大核心实业全部划归到唐氏集团名下,是出于什么战略考量?”
陆川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唐岚。
嘴角挑起一抹懒散的笑。
声音透过屏幕,清晰地传进林晓婷的耳朵里。
“没什么考量。”
陆川弹了弹指甲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未婚妻马上就要订婚了。给她准备点嫁妆,让她在京都玩得开心点罢了。”
全场哗然,随后是善意的笑声。
而在魔都的街头。
林晓婷听完这句话,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几千亿的实业资产。
只是为了让那个女人“玩得开心点”的嫁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柏油。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杀人诛心。
陆川连个多余的报复动作都没做。
只是收回了对她的施舍,然后把原本属于她的世界,大张旗鼓地给了别人。
这才是最极致的惩罚。